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他说他该回去了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为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一句都没有说。
也许老天有意要给绣书和老树一个机会,因为意外受伤,老树得以在天津多滞留一天,于是,绣书的记忆里,便多了一个温暖的午后。
老树不小心被一根铁钉扎了脚心,和我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伤了,可是他没有说,还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和我分手后,他才去了医院,医生说伤口很深,弄不好可能会感染,老树的上司知道了,便让他留在天津观察一天,确保没事了再走。就这样,我们又多了一下午的相处时间。
准备去宾馆看他时,我还有些忐忑不安,尽管我是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但向来谨慎的我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还好,见面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让我放了心——他走到窗前,刷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昏暗的房间里一下变得明亮起来。
我们面对面分别坐在两张**,随意地聊着,说的大多是各自小时候的事,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样,回忆着那些美好的事物,间或开些亦真亦假的玩笑。
房间里的安静令人不安,我感到紧张,也有些害怕,又像在等待着什么。终于,他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一动不动,等着他的下一个动作。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握着我的手,手指来回拂动,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他的手很大,棕色的皮肤和我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手心是干燥的,温热地包裹着我,我的手就像两只温顺的小兔子,伏在他的手心里,享受着被保护的宠爱。
一切都是那么温暖,他的手、他的注视、他掌心的热度,还有洒满一室的阳光,直到今天,每当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后来,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把他的脸庞埋进我的掌心,我觉察到他的唇做了一个吻的动作,很轻,轻得让人不易察觉,但敏感的我还是感觉到了。我心底升起一种很柔软的情感,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像是个孩子,乖巧而安静地伏在我手上。我很想抽出手,把他揽进怀里,但是我不敢,我怕那样的举动会破坏这份美好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像一幅安详美丽的油画……
黄昏的时候,我走出了他的房间,他不顾我的反对,非要送我回学校。在出租车上,他还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东拉西扯地不停和司机说着话,我还是眼睛看着窗外,默默地听着,两手交握着,手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温暖。
到了学校门口,我们都不愿意走,绞尽脑汁想着话题来说,直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好面对分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来,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我说,他真的该走了,又对我说了好些“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好像在叮嘱一个孩子。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载着他的出租车还没驶出我的视线,我的思念就已经开始了。
当老树转身的时候,绣书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后他们恐怕再难相见了,思念被时间和空间无限延长,渐渐地变细、变淡,终于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牵挂。
老树走后,我便陷入了疯狂的想念,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专心地想他一个人,想他说话的样子,想他开心地笑的样子,想那个洒满阳光的下午,想他印在我手心里的吻……这种戒不掉的想念既让我幸福又让我伤感,因为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太小了,小到不可能。
我曾经试探过家里人,如果我去外地工作或者嫁到外地可不可以,结果从姥姥姥爷到老爸老妈全都摇头,姥姥甚至还掉了泪,他们都舍不得让我离开他们。我不想让爱我的人伤心,就只能放弃这份感情。
当我得知老树有个女友当时在国外时,我惊呆了,一种不光彩的影子笼罩了我,虽然我并非有意“乘虚而入”,但如果我事先知道的话,一定不会任由自己陷入爱情。我知道他并不是故意隐瞒我的,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说不清楚,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并没给过彼此任何承诺,所以,让他和女友终成眷属,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不过还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收拾起破碎的心情,有一段时间,一想到要失去老树,就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利器掏空了一样,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决定把自己好好地隐藏起来,小心地包裹好第一次开花的心,任它自生自灭,再也不去造成他感情上的任何波动。
就把这一切看做是一个曾经美丽的梦吧,忘了那个午后,忘了他曾经来过,就当一切从没发生过,只是在偶尔翻看那些短信时,才恍惚记得——好像曾经爱过。
我们看不到彼此
二十二岁离开深圳。爱情,不是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爱情,当变成一种经营的典故,我们却不得已在典故里寻找失落的自己。爱情不是温暖,温暖是一杯水,它可以随时随处的让你看得到,这个世界不是爱情找不到,却是温暖找不到。
找一个安静而温暖的男人,过一辈子,哪怕只是互相在屋子里凝望。这种幸福却是恒温而美丽的。二十二岁,爱情背经离道,她受伤了。没有怨恨及索取,只是背着背包离开了这个城市。在那段时间,很多时候,她都会在梦中醒来,看到满眼是泪的自己静静站在床沿上瞧着睡着的自己。有些痛叫做放弃,放弃去恨某个人。
走的时候,她对那个曾经温暖的男人说,慢慢走,走得快,会摔跤!于社会,于现实,于这个发达的城市,她知道他的一尘不染已让这个社会涂抹上了色彩,再也不甘于守住这一份纯粹的爱情只喝白开水。背过身时,她放走了他。再也不回头。
看着满床的布娃娃,大的,小的,青一色都是人像布娃娃,没有一个是卡通的。他永远记住她只喜欢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布娃娃,所以每次出差或者节日都会送给这些布娃娃,假如这个世界有一种收藏,那他是帮她收藏纯两条小辫的布娃娃。每个娃娃都有一张胖胖的脸,长长的睫毛上镶着的珠子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一一的,她把所有的布娃娃一个个的排整齐,然后全把它们放进大纸箱里,整整三大箱。通过托运公司,她把它们全部归还给他。
只要你把你的头发留长,然后梳两条小辫,我就会把我的布娃娃送给你。良初第一天就对她说这样的话。整整的十年,每次都站在镜子面前哭得天昏地暗。妈妈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打理你。十二岁,妈妈终于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温和的男人。妈妈说,囡囡,我会幸福吗?她在妈妈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温和。这么多年,她已习惯了没有语言,习惯了母亲的冷漠,习惯了一个人去承担一切苦难。面对妈妈,第一次她看到了一种孤独的因子,原来母亲一直是那么孤独,所以才这么可怕的把它报复在她的身上。而现在母亲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永恒的曙光,所以她现在为这线曙光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甘愿了。
她终于留长了头发,在十三岁那一年,母亲有了温暖后,她的头发终于可以自由的长了起来。在某一个午后,她终于梳起了小辫子,阳光照在窗棱上,她看到了尘埃在光线下飞舞,像一条长河隔断了时光的隧道,对于永恒,对于索取,她早已没有了欲望。哀伤,默默的她会放到心里慢慢融化。
她慢慢的打开手掌,握在手心的却是那颗硬币,对于他,在童年的记忆里,他是她的温暖。
她离开深圳,二十二岁那一年,她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小镇。妈妈站在小车站的站台里等了她二个小时。几缕白丝在风中飞扬,六年前清瘦的身子已略略发福。母亲,没有给予她童年的母亲一直在很努力的向她靠近,一直想填补她与她之间早已流失掉的亲昵感。怕生,语言笨拙,淡漠的双瞳一直对她形影相随。而这些天生的缺憾,对于童年的苍白都影响了她的心智成长。
母亲默默的伸过手,想接过她手中的背包。第一次她对母亲露出了微笑,然后摇了摇头。如母亲是可恨的,她现在才明白母亲是可怜的,她也是可怜的。麻木,愤怒的日子已让她们两个错失了太多。
母亲说,生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恨,那个负情的男人,一个下乡知青,在知道有了她的生命后。接着回城,没有任何承诺,也没有了音信。善良的外婆没有过多遣责,而是默默的从母亲手里接过了她。因为恨,母亲可以不爱。
整夜整夜,她躺在母亲的身边,听着母亲诉说那些陌生的故事情节。对于父亲,她从不来不问,在她的生活里一直是空白的,不好奇。习惯别人叫她野孩子。习惯不申辨,幼小的心从来不知道野孩子是一种辱称。
母亲拿出一个不倒翁,她说,这是她父亲唯一留下的信物。屁股圆圆的,再加上不均衡的重力,让这个七品芝麻官笑呵呵的不会倒下。轻轻擦拭,在这里看到的不是父亲的决绝,却是母亲的深情。如不是爱,她不会保存至今。爱是一根绳子,牵扯的两边,却是一辈子情恨相报。在恨面前,我们却看不到彼此。
一整夜,她闻着母亲的温暖发香,看到了往昔属于彼此的孤独正默默的悄然远去。母亲在艰难的诉说中,终于沉沉睡去。她躺在黑暗中不敢移动身体,深怕惊醒那张已变得温和的脸。整整的22年,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么亲近的看着母亲。两个人有着两各自旋转的轴心,不小心转到一起了,却因为相撞又很快的跳开。
十七岁,她报考了北方的城市学校。和母亲有了一次真正有意义的争吵,温和的养父手足无措的夹在中间,只能拙着那双不知如何摆放的双手。在家里,在我们的城市,我们可以照顾你。母亲哀求的说。到了外地,谁来照顾你。说完这些话时,她不自觉的笑了,母亲在她的笑容里悲哀的迅速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