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照顾你?我习惯了照顾自己。她静默的说,眼中没有哀怨。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生活着,今天,她眼中的决绝让母亲没有任何的资格向她要求什么。只有她知道,她的离开只是想离开,没有留恋。小时候,她想留长头发,妈妈冷冷的说,我没有空帮你打理。每次都在一种疼痛的割据中站在镜子面前任由妈妈把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剪短。
良初走的那天,她拿着他留给她的风车。内心疼痛,却淡然面对。这个世界,没有谁能留住谁,他的到来和离开早已经是内心没有惊喜的事情。幼小的她似乎已预知他的到来就是为了离开。没有悲伤,只有失落,因为离得太快,快到心里只有疼痛却没有泪。
醒来的时候,母亲早已起来。看到她起来,把早餐一一的摆上桌,养父已去上班。屋里寂静。她静静的看着母亲为自己忙活着。分开六年,再回来,其实并不是想回来。她只想回来看看母亲,对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一直是冷漠的,没有任何的感情。她只想回来看看母亲。看到母亲的苍老,她似乎明白一直对母亲,都不是恨,只是不想表达。两个人进行着冰冷的遗弃,谁在谁的面前越冷漠,就是胜利者。而她和母亲一直在暗暗的较劲着。
大学毕业那一年,她在电话里对母亲说,我不回去了,我会去深圳。她记起母亲在电话里歇斯底里,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痛苦流涕,苦苦哀求。温暖,她只是需要一个温暖的家,甚至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时,她身边有他,那个温暖的男孩,因为缺少父爱甚至母爱,所以她沉醉这份温暖。
在深圳,工作,两个贫穷的人享受着苍白的爱情。两个人的感情像斗牛士一样悲壮,最终落漠的谢幕。他们太纯情,一张白纸,社会是大染缸里,两个人无处可逃,他选择了有社会地位,金钱基础的感情,而她在另一个女人的笑声中,恍如这场爱情角逐里的第三者落荒而逃。
母亲,父亲之间,而她和他之间,母亲和她都成了受创者。但都坚硬的竖起了自己的盔甲,不渴求,不哀怜,只是默默的承受着生命的苦难。母亲是幸福的,因为她最终遇到了养父,一个温和而温暖的男人。似乎,当幸福来临时,所有的不幸都再没有意义。而母亲在找到幸福那一刻也想带给她幸福。
她是一个沉默的人。喜欢穿棉布休闲衣服。有一头直直的黑发。有一个句子,读来颇让人寻味,黑房子,伸手不见五指。黑色原来是可以这么没有杂质的。这种形容直白而通俗。
三岁,有一个玩伴叫良初。理着小平头,能变魔术送给她很多的玩具。最喜欢的事情是光着脚跑在沙子路上,让手中的风车转得飞快。当她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跟前时,他会得意的嘲笑她的风车没有他的快。每看到她把风车踩在脚下时,他都会用胖胖的小手指划着自己的脸说,苏苏是小气包。
七岁,她在电视里看到真正意义上的风车,它们在山上咨意狂飞,迎着风,一排排一架架,风在转,叶子在转,头发在转,心也在转。她狠狠的丢下了手中的风车,抬起脚,狠狠的踩,哭着说,我要那种风车。从此以后,再也不跟良初玩纸做的风车。
十岁,良初跟着父母回到他最初来的地方。走时,把自己的风车送给了她,并承诺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带她看真正的风车。满山的风车,咨意狂飞,辗过每张忧郁的脸孔,她在那种画面里沉醉了三年。七岁到十岁,直至良初远走。
十七岁,她也离开了自己的小镇,来到了异乡。长大,带着些支离破碎的梦。在异乡的城市里,看到了手工制做的风车,五颜六色,关于良初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来。儿时他送她的风车一直是放在某个抽屉里蒙尘,直至遗忘,这个世界,有些人会是一辈子只有承诺,而儿时的短暂的纯粹及美好慢慢的变得迷糊及模糊。
良初从哪里来走到哪里去,她从来没有问过。一岁一岁的长大,一岁一岁的老去,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踏足。在深圳的繁华街头,霓虹灯特别多,充满新生儿新鲜血液及期待的城市。她在某个橱窗里看到一个手工制做的稻草人,小禾扫系起来的身体,带着一顶草帽,睁着一双纯净的眼睛站在窗口里任人赏之。
苏苏,你看这稻草人,没有眼睛呀。金秋季节,良初和她背着家里跑到后山的效外,看到了金黄黄的一片稻草人,它们一个个横竖无序的排立在收割完的稻田里。那一年他们九岁,那一天是她的生日。他们一个稻田一个稻田的追赶着,从这个稻草人穿过那个稻草人,谁也抓不住谁。他们走过的地方,稻草人一个个的应声倒地。嘻嘻哈哈,欢声笑语,响彻整个空间。
停,你们两个毛小孩全给我停下来。一声呼喝。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布衣,带着棕草帽的伯伯站在田梗上,翘着胡子正对他们瞪眼睛。回过头来,看到满地的荒凉,整片农田里的稻草人都变成了战后销烟。
跟着良初的屁股,他们一个一个的把笨重的稻草人扶起来。你看,苏苏。延着良初指着的方向,他们看到在一片蔬菜地里,有一个用木枝竖起来的稻草插在田梗上。张开的双手迎风而舞,一顶烂草帽盖住了整张脸,活脱脱的一个见不了光的小人。天空中一些低空飞旋的小鸟在它的头顶低鸣着,一阵风吹来,它摇动着身躯,向小鸟招手。小鸟轰然而散。而她站在夕阳下却笑得花枝招展。
嗯,是真的好笨。
走进这间工艺店。她把玩着手中的稻草人,看着那眼那鼻,竟然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的良初。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这稻草人会洗净脚上的泥巴,走进雅致的窗口,做人手上把玩的玩物,赏心悦目,还是透过灰朦的天空想念那片空旷的金色夕落,还有那片生它养它的血肉土地。
九岁,她不再玩风车。你是一个野孩子,同班的小胖指着苏苏的鼻子说。家里没有爸爸,所以你是野孩子。她涨红了脸,来不及申辨。坐在另一个角落的良初却早已像一个小老虎一样向小胖扑了过去。一下,两下,一拳两拳。两张挂彩的脸。良初的一颗门牙被打落,挨了老师的一顿训。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谁要你的帮忙,以后请你再不要多管闲事。她的眼睛绝望而苍白。
我是稻草人,我不要别人欺负你。良初说。我要永远做稻草人,稻草人是不会倒下了,倒下了,谁来保护你!
十岁,偶尔打开抽屉。风车静静的躺在角落里,安静而恬然。外婆因病悴死,妈妈去守了一个月的灵孝。每个午后,她会坐在后山那块田野上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每块稻田会支起一个假的稻草人,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黄色的稻衣,只有几块白塑料纸随便挂在支起的木枝上,头上戴着烂草帽。
空身空心却蒙憋了小鸟的眼睛。发现小鸟是笨的小鸟。空心不是无心,稻草人的恪守有着季节的生命。春天是蒙着布的稻草人,只有秋天,才会满山满遍野出现它们的身影。冬天过去,而它们的生命也即将终结。绿色,是生命的延续,春天,我们把空心的稻草人活埋。
二十一岁,她背着背包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流浪。走出学校,她放弃回到了妈妈的小镇。无论妈妈怎么苦苦的哀求?她坚定的一去不再回头。小的时候,妈妈对她说,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生命,我赐了给你,但我没有任何责任要让你健康的长大。三岁之前,她是寄养在那个小脚的外婆身边。
三岁,回到妈妈的身边。她被送到了幼稚园接受幼儿教育。在陌生的环境,她一言不发,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惊慌的眼神,摇头或者点头,发着单音,是她和外界唯一交流的语言。在那一年,良初抱着一个布娃娃来到了她的班。
那天,穿着白衫衣,小西裤,良初抱着一个粉红的布娃娃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妈妈温柔而雅致的站在他的旁边。老师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在妈妈鼓励的微笑下,一步三回头,向门口挥着手。窗棱上有一束光编成了一个光环,不偏不倚的投在他的头上,所有的小朋友都对他行注目礼。她孤单的坐在角落上,悄悄的抬起了头。
良初说,不,妈妈说她不在的时候,布娃娃就是妈妈。
他怀中的布娃娃娇小而可爱,系着两条小花辨,一张粉红的脸。小朋友轰然大笑,齐说,小男生玩布娃娃,是女娃儿。只有她不笑。她喜欢他怀中的布娃娃。良初坐在她的身边,他对她说,你的头发留长了编成两条小辨子,我会把我的布娃娃送给你。
深圳。21岁后的第一年春节。苏苏一个人在深圳看花市。寒风中,她看到了一排排弹弹超人,它们并排的串在一条绳子上,一阵冷风吹来,规律地弹跳。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把它放在掌心,轻轻的一提,它活跃乱跳。旁边是几个在校的大学生,他们穿着单薄的蓝风衣,热情而张扬地拉着生意。放下手中的玩偶,回过头来,竟然发现自己满眼是泪。孤独并不可怕,可是如孤独是寒风中所缺少的一件棉袄,你会想念,包括亲人。这些学生模样的贩子,不是为了体验生活,他们是为了生存而生存。顽强的生命力不比那些弹弹超人有丝毫的差。再回头,看到弹弹超人还在风中跳跃着。跳一跳,只是为了看我一眼吗?
她哭着要妈妈给她买一个和良初一样的布娃娃。妈妈撇下她的手走到对面买来一根冰糖葫芦,放到她手里。她在抽噎中扔下冰糖葫芦,妈妈的巴掌随之而下。
她会说,我留长了头发,绑起了小辫,你就会给我这个布娃娃对吗?整个幼儿时期,良初一直是抱着他那个布娃娃,每一天他美丽的妈妈都会把他送到教室门口。每次,她都会看到属于他头上的那一束光环。
良初说,当然,只要你绑起小辫,我就会送你布娃娃。苏苏,你长得真像我的布娃娃,只是你的头发是短的它的头发是长的。良初摊开小小的手掌,说话的时候把一枚硬币放到苏苏的掌心。这是我送给你的约定,良初再次的说。
她的长发留了很多年,直到良初离开,她的头发还是短短的齐耳短发,一张胖胖的小脸。每次面对老师的问题时,她只会惊慌失措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十八岁,她的床头边多了一个布娃娃,那是一个男生送给她的。有一次病得很重的时候,男生在医院里守了她一夜。第一次,她有了温暖的感觉。毕业以后,她跟着男生来到了他的城市,深圳。
而童年里的一些约定及美好,已经越来越远。。。。。。很多次,她都在熟睡中醒来,手中抓住童年那颗硬币,却想不起了良初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