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二爷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色如水,寂静的山中一片温柔的朦胧。确切地说,二爷爷是被一阵阵难忍的疼痛和饥饿所催醒的。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并不怎么隐蔽的岩洞里的一块石头上,身下垫着也不厚实,但觉得有些舒服甚至有温暖感的茅草上。
二爷爷轻轻一动,就感觉到自己的枪像小孩一样依偎在他的身边。额头上脸上的伤口,有些隐隐的痛,也发觉伤口上贴了草药,药被纱布什么的给包着,那些痛正在往草药上走,可以说有些痛得舒服。
二爷爷想起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就把头偏侧一看,发现了曾经伤害他的那个妇女,怀里搂着一个大孩子,似睡非睡地坐在那里。他们紧抱着相互取暖。这样似乎还在用亲情来抵抗野外的恐慌和苦难。
有一阵子,二爷爷就那么躺着觉得有些累,就动了一下。那妇女好像没有发觉,他也不想惊动她。在饥饿与痛苦的交替中,二爷爷想起了该回的家,而且不是很远的家,如果现在就到家,那么好多的问题就都要解决了。于是二爷爷就坐了起来,他想试着回家。
这时,那妇女就放下了搂着的孩子。她说:“你醒了。如果你恨我,就用你的枪给解决了吧,但我求你,你一定要放过我的女儿。”她指了指坐在那边的孩子。她孩子哭着喊了一声:“妈。”
二爷爷说:“这都是一场误会,大姐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这样会吓着孩子。”
那妇女温情地说:“小兄弟,你一定饿了吧,这儿有红苕和野杨桃,将就着吃点,在外逃难又不敢生火,你冷不冷啊?”
二爷爷哈哈一笑,说:“没有关系,我昨晚还在露水地里睡了一觉呢。对了,你们是怎么逃脱牛家棚人的魔爪的?”
那妇女依旧是花黑着脸,又在暗处,所以看不清她任何的表情。只是她冷静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敌意。柔和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说:“昨晚我女儿闹肚子。”她指了指在她怀中睡意绵绵的姑娘,然后又说:“我给她作伴上厕所,厕所里也有人,原来到处都有人,作为女孩又不好随意方便,我就把女儿带到寨外的树林里,要回去的时候,里面就出了事,没敢回,就和女儿往巴山跑,远远地听到寨子里杀声一片,哭喊连天,接着就是一片大火,唉,我可怜的小儿、丈夫还有公婆,可能都已惨遭不幸了。”
听说中,二爷爷已经是泪水涟涟,说:“大姐你不要难过,也许他们都还活着,就像你们一样拥有奇迹。”因为饿,二爷爷吃了一个生红苕,然后说:“我早上从对门的岩崖上跑下来,看到了吴家寨的现场,没有看到活人,但我看到了牛家棚的人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要嫁祸给秦明悟,真是恶毒至极,以后我要是遇到那些混蛋,有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替吴寨主他们报仇了。”
那花脸妇女对二爷爷的话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表示怀疑,而是把一包生红苕和野杨桃递给二爷爷。看到二爷爷有些犹豫,又催赶快吃,不然会饿坏的。爷爷因为饿吃了几个,之后就推脱说吃不下了。二爷爷说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到我们那里去住一段时间再说。
花脸妇女说:“这不行,我们还要找亲人,或者等他们来找我,去不了也不能去。”说着,那双冷静的凤眼闪出痛苦的泪水。
二爷爷说:“这个世道这么乱,我也好久没有回家了,我现在就要动身回去了。”
花脸妇女没有挽留,只说:“你的伤还没有好,你等下,我再给扯点草药去吧。”
二爷爷连忙说:“这就不必了,我叔父开屠,懂得好多伤药呢,以后有需要,就来龙西村找我,我叔父他们好着呢。”
牛奎一冷笑说:“谁指出王疤子是谁,本大哥就饶他不死。”那几个没死的家伙,都指着王疤子说,他就是
龙西村为什么没有被王疤子这伙强人洗劫呢?这完全得益本村有个叫善根的篾匠,他在邻村克古做手艺,以探子谋生的田****想要善根给他白做一段蔑活,就做白水人情给他透露小道消息,说:“王疤子明天就要打进你们的龙西村了,你今晚回去把自己家的东西藏起来以免丢失,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若是一般的交情,我是绝对不会跟你说这些的。”
谁知善根善良,不忍心父老乡亲遭受抢劫,冒着得罪土匪的危险,就把这可靠的消息告诉了大家。在这大难当前的节骨眼上,全村人都把二爷爷的叔父当成长老。因为大爷爷汪和尚也是绿林的佼佼者,周边的土匪都不敢进犯龙西村,都是买了汪和尚的面子。就连结了仇的秦明悟一伙,在没有打败大爷爷之前,对龙西村也不敢轻举妄动。
为了后面的故事,在此不能不费笔墨地把大爷爷与秦明悟他们的恩怨做个交代。
大爷爷原本是一个老实忠厚的青年,连一条毒蛇都不忍心去打,就更别说杀猪了。可是叔父又是开屠卖肉的,为了生计又不能不为,所以只能打打下手,杀猪时,当叔父进刀的时候,他就把头难受地扭向一边。就这性格,于是就有了汪和尚这个小名。
可大爷爷的武把子比较好,自幼跟随叔父学习武术,练得七八个一般的人也打不过他。秦明悟见他是个难得的人才,想拉他入伙,就和他结为老庚。大爷爷不想得罪绿林人物,和秦明悟老庚是结了,可就是死活不入伙,保持着礼尚往来。本来说应该是很好的。
有一回,大爷爷和叔父杀了猪,就把肉翻山越界地背到十集坪去卖。走在山深林密的界路上,常常遇到各路强人的设卡抢劫。大爷爷他们有时候能够侥幸逃脱,保住财物,有时候就被弄得血本无归。大爷爷他们虽然会武功,可是别人有枪。
那一回,大爷爷和叔父与龙西村的十多个乡亲一起去赶集,快到界顶的时候,就被六个持枪的土匪给堵住了。老规矩就是要命放下财,要财莫要命。一问,是秦明悟的人,大爷爷就想跟他们卖关子,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纠缠。他们不仅不依,还反问大爷爷算哪颗鸟葱。眼看通融无路,太公心疼自己辛苦的经营,就跪下求饶,偌大的一个猪,要求多少给自己留点,却遭到一顿拳脚,打得太公倒在地上呻吟不止。他们嘲笑说:“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这样不经打?”一边的大爷爷喊了声:“叔叔!”亦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也许,一个人性的泯灭或者重生,可能完全来自一个残酷的现实!他满腔的善弱此刻变成了不可消退的杀机。他趁着土匪拿绳藤绑乡亲施行抢劫的时候,就从背篓里抽出杀猪刀,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土匪的喉咙,杀猪一样又狠又快地戳去。那土匪哼都没有来得及,一命呜呼了。待那些土匪注意到他的时候,已经被一拥而上的乡亲,死死给抱住了。结果土匪都被大爷爷杀猪一样给宰了。
之后,大爷爷杀匪获枪,和几个胆大的投靠了十集坪的保安团。又借保安团的力量,吃了秦明悟跑腿的几条命和几支枪。仇也就越结越深了。
这个保安团的团坐,叫王矮虎,人称笑面虎。明里吃着国民政府的军饷,保卫家乡,抗拒土匪,暗地里吃着各路土匪贡品,睁眼睛闭眼睛地放纵匪乱,以达自己多方面谋取钱财。大爷爷误入歧途,为他们的团坐到处买命取贡,自然也取得了笑面虎的信任,很快就把他提为团副。到后来,笑面虎还把他的妹妹许配给了大爷爷。这样可以说,大爷爷也就成亦官亦匪的那个时代的常见的人物。
当二爷爷忍着饥饿,受着伤痛,可谓历经艰难走到家的时候,只见最后一拨乡亲手提、背负肩挑地揽着自己家的东西往十集坪方向逃难。二爷爷没有见到他的叔父,问乡亲要了一些吃的,刚刚感到饱,天就黎明了。于是王疤子他们也就摸进村了。
这时候,二爷爷就叫乡亲们前面走,自己一人一枪断后。而爷爷采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战术,努力制造人众枪多的假象,使得土匪不敢贸然进犯。于是就出现了小说的开头。
田****已被击毙。对王疤子来说在龙西村就成了无头的苍蝇。虽说他们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但毕竟久闯绿林,深知强龙不打地头蛇的道理。为了果腹的权宜之计和寻求安身的处所,只好把目标转向其它弱小的村庄。当他们疯狂地得逞几个村庄之后,来到一个叫黄竹村的村子准备驻扎的时候,还没有进村,在村口,就被围追堵截,遭了伏击。来者正是以牛奎一为首的牛家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