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绣花鞋
一
磁州知府宇文远一大早接到报案,带领捕快、仵作人等火速赶赴命案现场。分开围观的乡民,早有地保上前禀报:死者吴来,乃是当地一个臭名昭著的泼皮无赖。宇文远命仵作勘验现场,自己则观察周围环境,但见一堵旧墙,坍出一处豁口,尸体就在豁口之下两步远的地方。宇文远犀利的目光越过豁口,墙内荒草野花,长得茂盛,然后是两间房子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窗户。这时仵作勘验完毕,上前报道:死者后脑被钝器重击,扑倒于地,失血过多而亡。尸体旁边扔着一块沾有血迹的大半截砖头,经过与伤口比对,正是致人死命的凶器。死者怀中藏有一只绣花鞋,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夜二更时候。
看来不过是一起普通的情杀案,十多年来着迷于判疑断案的宇文远不觉有些兴味索然。做个鞋子再绣上几朵花是当地妇人必不可少的功课,往往在一起互相交流比较,以此分出女人的巧拙来。宇文远端详着手中的这只绣花鞋,见它做工虽巧却有些粗糙,显然是出于心虽灵但手还没有练巧的新手。只要找到绣花鞋的主人,这起命案也就不难解决了。
这可难不倒经验丰富的宇文知府,他稍一思忖,故意将绣花鞋举在眼前,好像要从鞋上找出凶手的影子来,眼角的余光却环顾着附近人众的反应,果然不远处一个妇人以手掩嘴对旁边的人说:“呀!这鞋不是……”宇文远微微一笑,收起绣花鞋,命令捕快带那妇人回知府衙门;死者吴来光棍一条,着令地保择地掩埋。
大堂之上,堂威呵过,惊堂木一响,宇文远装腔作势地一吓唬,那妇人便体如筛糠,哆哆嗦嗦,来了个竹筒倒豆子,知道多少就说了多少。
妇人供述:这只绣花鞋是一个名字叫苏梅君姑娘的,因为曾找她寻过花样,所以认得。一个月前苏梅君丢失了一只,却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无赖吴来的身上。那苏梅君父亲叫苏尚,已在两年前亡故,只有老母刘氏在堂。家有桃园十多亩,母女二人衣食倒也并不担忧。
宇文远又问道:“那苏梅君家居何处?”妇人回答:“吴来死的地方就在她家后园的墙外。因为她家人手少,那园子已经荒废多时了。”旁边的黄通判对宇文远说道:“此案显然是因奸情杀人,只要提来苏梅君,自然就找到了杀死吴来的疑犯。”宇文远点头,立命拘传苏家母女。
宇文远先将刘氏带上,问道:“你女儿苏梅君是否丢失了一只绣花鞋?”刘氏恐怕被命案缠身,回道:“没有丢过。”宇文远晃动着手中的绣花鞋道:“这是你女儿的吗?”刘氏答:“不是。”宇文远命带上那邻家妇人,妇人对刘氏道:“我已经如实报告了大人。”刘氏这才承认。宇文远又令捕快随刘氏回家拿来另一只绣花鞋进行比对,果然大小花样无二,正是一双。证据确凿,宇文远命带苏梅君上堂。
苏梅君姗姗走来,跪倒在大堂之上。宇文远仔细观瞧,见这女子虽面带忧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庄自重,突然又怀疑起刚才的判断了。他顿了一顿,问道:“你的绣花鞋怎么会在那死者吴来身上?”
苏梅君答道:“民女不知,这只绣花鞋在一月前就丢失了。”
“你知道是在哪里丢失的吗?”
“知道,就在民女的闺房内。”
“你的闺房只有你一人住吗?”
“前些日子,有女伴胡媚娘与我作伴。我因为母亲生病,曾陪伴母亲四五夜,胡媚娘一人住在我的闺房,我的鞋就在那几天丢失了一只。”
宇文远闻听,案情果然有些新的波折,不觉增加了些兴致,令捕快速押胡媚娘到堂。
二
胡媚娘跪在堂上,宇文远开始并不问话,只是察言观色,见她自带一股****之气,又强行掩饰着惊慌神色,心里有了底。这才问道:“一月之前,你独自一人住在苏梅君的闺房,有这事吗?”胡媚娘回道:“有。”“苏梅君的绣花鞋就在那几天丢失了一只,你一定知道原因了。”“民女不、不知。”胡媚娘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
宇文远目光如炬,突然间一拍惊堂木,疾言厉色道:“恰恰在你独宿于苏梅君的闺房之时,她的绣花鞋丢失。本官已查明在这期间苏家并没有失盗,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你拿走了这只绣花鞋,还把它送给了相好之人。说,你那相好之人可是吴来?”胡媚娘此时已是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道:“不是他、不是……”宇文远乘胜追击:“一切证据都证明你拿了绣花鞋,如今你还要空言狡辩。看来不动用大刑,你是难以招认啊!来人,给我重打二十大板!”衙役得令,如狼似虎,拽倒胡媚娘,就要行刑。胡媚娘恐惧万分,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免刑,民女愿招!”宇文远对自己的表演相当满意,让衙役退下,问道:“你将绣花鞋给了何人?”
“苏梅君的女婿,府学秀才陈凌云。”
宇文远看案情真相即将浮出水面,继续问道:“你与陈凌云如何相识?”
“民女与他并不相识。”
宇文远感到奇怪:“既不相识,你又怎会与他产生私情?”
胡媚娘长叹一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胡媚娘来找好友苏梅君闲话,刘氏说去了桃园摘桃,胡媚娘便径直向桃园走去。进入桃园,突然听到有男女说话声,于是隐身在树后观瞧,只见一个潇洒的青年书生正从苏梅君手中接过几颗桃子。胡媚娘看得真切,那书生接桃子时乘势握住苏梅君的手,苏梅君双颊羞红,轻声喊道:“赶紧放开,有人来了!”那书生信以为真,急匆匆携桃离去。胡媚娘从树后转出,打趣道:“哪里也找不到苏家小姐,原来是在桃园会情郎啊!”苏梅君见还真的有人来,刚才自己羞答答的一幕显然也被女伴看了个正着,只好央求道:“那书生不是别人,正是陈凌云,但大礼未成,求妹妹一定为我保密。”胡媚娘笑着答应了,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脑海中尽是那飘逸脱俗的陈凌云的影子。
第二天,刘氏卧病在床,苏梅君白天照顾母亲,夜里在母亲身边陪伴。常与苏梅君伴宿的胡媚娘就一个人在苏梅君的闺房过夜。二更天,胡媚娘刚要睡着,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后窗的声音,她先是吓了一跳,细听又不像是贼人作案,就大起胆子问是何人,窗外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昨天那个摘桃人。”胡媚娘闻听,知道是那陈凌云来会未婚妻,本想解释苏梅君不在,又一想,凭什么苏梅君就能得到如意郎君,我就不能,我何不来个冒名顶替。便装作苏梅君的口吻道:“君深夜敲窗,要做什么?”外面道:“昨天桃园一见,情难自禁,特来一会。”胡媚娘道:“妾迟早嫁与郎君,自有天长地久之时,现在不是相会的时候。”外面人道:“最苦莫过相思病。娘子不怜悯于我,还不如就此死在窗外。”胡媚娘有些心慌意乱,但事已至此,只得轻轻叹息一声,拨开窗子插头,打开窗子,放那青年男子进来,暗夜里看不真切面容,依稀就是那个昨日的男子。欢娱夜短,两情缱绻。黎明前,男子离去时,轻拥着胡媚娘道:“我爱娘子三寸金莲,请赐予我一只香履,以寓情怀。”黑暗中胡媚娘心念电转,说道:“妾所穿,陈旧并且污秽。妾有新履,可以赠君。”于是摸索着找出苏梅君刚刚做成的一只绣花鞋递给那青年。自此一连三个晚上,那男子都准时前来。
“至于鞋子怎么到了那吴来手中,民女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胡媚娘又是幽幽地叹息一声,结束了自己的供述。
宇文远最后问道:“你与吴来,可有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