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的题目取首句开头二字,其实也可以认为是一首无题诗。每一次捧读《锦瑟》,内心涌动的都是不尽的美感,它在我的目光的反复摩挲下已然成为一件晶莹剔透的美玉。我总觉得它一字不可更易,恰若减之一分则太短、增之一分则太长的东家女子。它是那么浑然一体,字字珠玑,很多时候我只愿沉醉在这种单纯的美感里面,至于文字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玄思,我往往不欲追索,因为它好像含蕴了一切的可能。这究竟是一首什么样的诗?悼亡?咏物?自伤?政治?爱情?莫衷一是,聚讼纷纭。元好问诗云:“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论诗三十首》之十二)王渔洋亦云:“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是啊,李商隐想要倾诉什么呢?也许只能产生一种模糊的感觉,是对过往年华的不尽追念,是庄生梦蝶的绮丽梦幻,是杜鹃啼血的朦胧凄婉,是沧海珠泪的华美孤单,是良玉生烟的迷惘无言,是自始至终的莫名纠缠……
我愿意撇去对李商隐情诗其它任何的构想,而一厢情愿地认定《锦瑟》一诗说明了内容,也道破了结局。“春心”是所有的语言,“迷梦”是所有的答案。相对于众多诗家对秋天悲剧况味的书写与挖掘,李商隐更多地倾泻他对于春天的复杂情绪。在李商隐笔下,春天是短暂如梦的密会,是密会后永难相见的伤别,是伤别后痛彻心扉的思念,是思念后怅惘难言的诗篇。也许人生也只是一场春梦,梦会很快醒来,只有触目的春色更加增添索寞与凄艳、岑寂与孤单。李商隐《杜司勋》诗云:“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可是,我反复地读他的诗,却觉得这何尝不是他夫子自道呢?
“年华无一事,只是自伤春。”(《清河》)“君问伤春句,千辞不可删。”(《朱槿花二首》之二)“我为伤春心自醉,不劳君劝石榴花。”(《寄恼韩同年二首》之一)“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流莺》)是啊,年华在无尽的守望中已经纷然倒去,情爱只是一个幻影或旧梦,理想搁浅在青春的岸边,仿佛一生都走在苦痛的刀尖。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黄莺,漂泊啼鸣,却没有可以栖止的哪怕一枚枝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无题》)一千遍,他告诫自己,不要相思,不要再想;一万遍,他无法遏止自己的情感,它只会比花的怒放热烈一千倍,破碎一万倍!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落花》)一生、一世、一切,都只是仅此而已。
6
我读李商隐的诗,有时会觉得自己成了傻子,不少的字句只感觉其美,而不知其云;待到字句通晓之后又成了痴儿,想他怎么可以写出如此空灵的诗句!
李商隐喜用典。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七云:“李商隐诗好积故实。”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称:“用事之癖,始见商隐诸篇。”他想要倾诉一切,却又极力地想把所有的事情一一隐瞒。因此,他笔底的文字是如此晦涩,费人不尽地玩索。这些文字又是如此华丽,我知道在花团锦簇的文字背后,是他难以言说的刻骨伤悲。他知道有心人能够体味他想表达的一切。自己的身世是坎壈的,他不想自己的文字也陷入苦寒,像一袭华美的锦袍,却包裹着一颗阅尽沧桑的、痛苦灵魂。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他的内心有太多的恨,即使身处明媚的春天,他感受到的仍然是冬日的凄寒。并且,他从很多人事那里得来的不是安慰,而是引触自己身世之感的悲凉与隐痛。他对春天抱着如此深情的热忱,却只能任由已然怒放的春心在秋风冬雪的摧残下化为一层一层的灰烬。“中路因循我所长,古来才命两相妨。”(《有感》)对他而言,也许只能发出如此的自嘲。但历史有时是公平的,那些在当世命途多蹇、遭遇不公正待遇的才士,往往留待后人为他们一一摆正位置,并给予永久的同情。
(二)春心迷梦
1
能够代表春天的,二月不行,四月不行,非三月莫属。而对春天抱有极大的热忱,我每每想到李商隐,但是他的整个人生却无往不是秋冬的肃杀。我的写作越来越走向刻意的安排,我在冬夜一首一首地读他的诗,把有关的所有感悟窖藏在心底,然后在这个细雨霏霏的三月上午,开始去捕捉一颗飘忽于云烟中的春心。
春阴不散,春寒飘然,这个刚刚建成不足一年的公园像诗人的生平一样寂寞。举目望去,不见人踪。我轻轻地走进去,想要捕捉到哪怕一缕的辉光;它曾经在大唐的诗歌天空将要谢幕的时候,突然爆发出绮丽耀眼的光华。春色局限在这个小小的园子内,一切都那么安静。碧桃已经在枝条上燃烧,像点亮的一句一句爱的语言,轻诉如滴。梨花如雪,又好像要把这些热情的呢喃覆盖。连翘高举着黄色的花蕊,好像在告诉我它曾遭遇到怎样的困扰,但终于释放了自己很单纯的色彩。在苍茫的松林里,在还不曾泛绿的修竹旁,在更多地我叫不出名目的花草中,双飞亭、霜月亭、相思亭等几座名目各异的亭子散落其间,直至我走进咏诗廊,李商隐平平仄仄的诗句始终回响在我的心头。
诗人的墓在园子的东北角,是被围圈起来的一个大土垄,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类似灌木的树丛,但还不曾萌生出一片叶子,不少的枯枝杂乱地萎弃在墓土上。这些枝条翘棱棱地直指向高远的天空,不包含任何的感情。尽管在它的周围已经显露出十分的春色,但这里却好像还沉湎在冬日的萧索中,看烂漫的春意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黄土仿佛一直都在坦白着自己的贫乏,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也没有聚合成柔和的形状,反而像堆积在一起的山石棱角分明。只是在土垄的下部边缘有苍黄的枯草与开放的连翘,让人觉得这么一个荒寒寂寥的土冢所掩埋着的旷世诗魂,也曾经有着一颗与花同发的春心、一个似花迷离的迷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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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他的诗,也许连他的名字都暗藏玄机,引人不尽地猜想。研究者认为,“商隐”是“商山隐士”的意思,出自“商山四皓”;而“义山”即为“隐居而能行义”。我却总是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商是伤心,隐是隐痛。对于他的号,我到现在才明白“玉溪生”这三个字竟然含蕴着他对一个女子终生不渝的怀恋。
李商隐二十岁左右来到玉阳山东峰学道。而在玉阳山西峰的灵都观里,却偏巧有个随玉真公主修道的年轻貌美的女道士,宋华阳。他们如何相识并怎样互生爱慕我已无法知晓,但我明白那肯定是一场身心燃烧的热恋。玉溪是两峰之间的一条溪谷,两个人相会,各自要走四公里的山路。我想,为了避人眼目,他们也许要更多地选择在黄昏幽会。两颗年轻的心灵被情爱的热烈与温存充满,全然不顾路途的遥远、坎坷与凶险。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王屋山的夜月曾见证两个为爱疯狂的男女那不顾一切的纠缠,他们把礼教与清规抛在一边兀自不管,在慌乱与紧迫交错的心情中度过最漫长的白天与最短暂的夜晚。但是,他们的事情还是被察觉,宋华阳怀了身孕被遣返回宫,李商隐也被逐出山门。
大约是在玉阳山学道之前,李商隐也曾经有过一段刚开始即宣告结束的恋情,这应该是他的初恋。当年,李商隐与一干人等进京赶考,止宿洛阳西郊。诗人的堂兄李让山也住在洛阳,有一次他在院落内高声吟诵李商隐效仿“长吉体”最出色的爱情诗,《燕台诗》。“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却恰巧被邻居一位十七岁的姑娘听到。姑娘名叫柳枝,是富商之女,喜诗歌,解音律。柳枝惊问适才所诵诗歌是谁写的,李让山如实作答。于是,柳枝自断衣带,请李让山转赠李商隐向他乞诗。第二天,李商隐与柳枝在里巷相遇,柳枝靓妆娉婷,抱扇独立于春风之中,莺语婉转:“三天后焚香以待,请郎君过访。”诗人愉快地答应了姑娘的邀约,一段美好的恋情就要随之慢慢展开。但是,李商隐的一位朋友恶作剧地将他的行装先行带到了长安,他不得不追赶这位朋友却因而辜负了柳枝姑娘的相约。这年冬天,李让山冒雪赶到长安,告诉李商隐,柳枝已被“东诸侯取去矣”。
春风一遇心旷神怡,转瞬间却擦肩而过,恍若隔世。一场玩笑,一个闹剧,却让两个有缘人熟稔转为陌生,相知转为泯灭。我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包裹里藏有怎样的紧要,可以让他抛下一个年轻女子的热望与期冀,让她忍受无边无际的煎熬,看草长莺飞、春色烂漫,任心思如绞、流光如刀。冬日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心头,我猜测诗人在听闻柳枝成为他人姬妾后的无限感伤。他提笔写下《柳枝诗》五首,让李让山题在柳枝的旧居: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她有着丁香一样的幽香,她像碧玉一般温润,她是飘拂于春风中的柳枝。这一切曾经多么亲近,这一切却又那么遥远。在水中挣扎的,是伤耗的锦鳞;从空中坠落的,是凋残的绣羽。鸳鸯成双,两个就要走到一起的人却要在江湖中永远相忘。很多时候,也许人生就是如此,遗憾是常态,美满是奢念;离别是永远,相爱是无缘;寂寞是情人,欢畅只是梦幻……
3
对于一个一生处于行走状态的人,他注定要失去一些人,要怀念一些人,还要遇到一些对自己影响终身的人,一些在自己生命旅途中留下深深印迹的人。
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爱情带给他甜蜜,也带给他困顿;还不及赏品玫瑰的娇艳幽香,锋利的花刺已经扎向了他,直至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他也不曾意料到,朝廷内部以牛僧孺和李德裕为首的激烈的朋党之争会殃及自己,直至锥心刺骨、万劫不复。令狐楚父子属牛党,而王茂元被视为亲近李党的武人。李商隐先依令狐楚,再事王茂元,虽然他本身并无党派门户之见,但是令狐及牛党中人却认为他“背恩”“无行”,这样的讥诮像印于眉心的黥墨,让他永难抬头、终身潦倒。从大和三年(829)他踏入仕途,到大中十二年(858)去世,30年中,他有20年辗转于各地幕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个曾经繁华盖世的帝国正在慢慢消减着它的光芒,而这个才华卓绝的诗人却每每行走在它的阴影中,用孤独而艰难的步履丈量着它的荒寒与悲凉、冷遇与残酷。东到兖州,北到泾州,南到桂林,西到梓州,他一直都辗转漂泊,沉沦下僚,穷困落拓,郁郁寡欢。在他凄凉多舛的生命中,尽管这桩婚姻带给他磨难与痛苦,但他和妻子王氏的感情却超脱于党争的嫌怨倾轧之上,家庭的恩爱与温情就像一束闪烁在漫漫征程上的烛光,让他在无尽的飘**中收获到温暖、慰藉与希望。但是这束烛光并没有陪伴他到生命的最后,在他们夫妻聚少离多的第14个年头,王氏即寂然病逝。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妻子已离他远去,他继续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旅途上。这一年的冬天,他应柳仲郢之聘,入东川幕府任判官。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他赴蜀途中到达散关,忽遇大雪弥漫。雪花带给他的永远都是冰冷与伤痛,此时儿女尚寄居长安,而他却又要远赴梓州(今四川三台县)。当冰雪包围了自己,风霜覆盖了周身,他想到该让妻子把棉衣寄来。但他随即又想到妻子已经永远离开了自己,她不会知道丈夫在这个遥远的驿舍,如此寒冷、如此想念。乱山残雪夜,孤灯异乡人。诗人倦极入梦,看到妻子正坐在旧时的鸳机上为他赶制棉衣。散关的雪花透过窗棂冷静地看着诗人,看他睡梦中短暂浮现的浅浅笑意,看他在梦醒后怅然地写下《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李商隐在梓州任幕职长达五年之久。大中十年(856),柳仲郢入朝为官,李商隐才随之离川入朝,经柳推荐为盐铁推官。第二年的正月,诗人在洛阳时回到他和妻子曾经居住过的崇让坊的宅邸,触目伤心,写下《正月崇让宅》:
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