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一生处于行走状态的人,他注定要失去一些人,要怀念一些人,还要遇到一些对自己影响终身的人,一些在自己生命旅途中留下深深印迹的人。
李商隐10岁时,父亲卒于幕府。18岁,李商隐应天平节度使令狐楚之辟,为天平幕推官,并师从令狐楚学习骈文章奏。26岁,在楚子令狐绹的帮助下,李商隐终于登进士第。但就在这一年底,令狐楚病逝。第二年的春天,他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王茂元深爱商隐之才,任为掌书记,并把自己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在爱情之路上兜兜转转了很多个年头之后,李商隐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生倾心的爱人。“嗟余久抱临邛渴,便欲因君问钓矶。”(《令狐八拾遗绹见招,送裴十四归华州》)“莫将越客千丝网,网得西施别赠人。”(《寄成都高、苗二从事》)。他曾经如此坦白地在诗歌里面表现出嘤嘤求偶的急迫心情,现在不但栖身有所,而且佳人在抱,真正是“雾夕咏芙蕖,何郎得意初”(《漫成三首》之三)。
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爱情带给他甜蜜,也带给他困顿;还不及赏品玫瑰的娇艳幽香,锋利的花刺已经扎向了他,直至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他也不曾意料到,朝廷内部以牛僧孺和李德裕为首的激烈的朋党之争会殃及自己,直至锥心刺骨、万劫不复。令狐楚父子属牛党,而王茂元被视为亲近李党的武人。李商隐先依令狐楚,再事王茂元,虽然他本身并无党派门户之见,但是令狐及牛党中人却认为他“背恩”“无行”,这样的讥诮像印于眉心的黥墨,让他永难抬头、终身潦倒。从大和三年(829)他踏入仕途,到大中十二年(858)去世,30年中,他有20年辗转于各地幕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个曾经繁华盖世的帝国正在慢慢消减着它的光芒,而这个才华卓绝的诗人却每每行走在它的阴影中,用孤独而艰难的步履丈量着它的荒寒与悲凉、冷遇与残酷。东到兖州,北到泾州,南到桂林,西到梓州,他一直都辗转漂泊,沉沦下僚,穷困落拓,郁郁寡欢。在他凄凉多舛的生命中,尽管这桩婚姻带给他磨难与痛苦,但他和妻子王氏的感情却超脱于党争的嫌怨倾轧之上,家庭的恩爱与温情就像一束闪烁在漫漫征程上的烛光,让他在无尽的飘**中收获到温暖、慰藉与希望。但是这束烛光并没有陪伴他到生命的最后,在他们夫妻聚少离多的第14个年头,王氏即寂然病逝。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妻子已离他远去,他继续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旅途上。这一年的冬天,他应柳仲郢之聘,入东川幕府任判官。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他赴蜀途中到达散关,忽遇大雪弥漫。雪花带给他的永远都是冰冷与伤痛,此时儿女尚寄居长安,而他却又要远赴梓州(今四川三台县)。当冰雪包围了自己,风霜覆盖了周身,他想到该让妻子把棉衣寄来。但他随即又想到妻子已经永远离开了自己,她不会知道丈夫在这个遥远的驿舍,如此寒冷、如此想念。乱山残雪夜,孤灯异乡人。诗人倦极入梦,看到妻子正坐在旧时的鸳机上为他赶制棉衣。散关的雪花透过窗棂冷静地看着诗人,看他睡梦中短暂浮现的浅浅笑意,看他在梦醒后怅然地写下《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李商隐在梓州任幕职长达五年之久。大中十年(856),柳仲郢入朝为官,李商隐才随之离川入朝,经柳推荐为盐铁推官。第二年的正月,诗人在洛阳时回到他和妻子曾经居住过的崇让坊的宅邸,触目伤心,写下《正月崇让宅》:
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
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
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绿苔茵茵,再没有印上履痕;庭院深深,已是寂无一人。凉风渐起,月忽生晕,正月里还不曾迎来花神。帘子随风展转飘拂,小鼠翻进窗网,不意自己落入愁绪缭绕的黄昏。把灯燃亮,却再也捕捉不到伊人,只有那依稀的芳馨,仿佛还漂浮着她曾经的笑语温存。她宛然还在,她眉眼缱绻,她轻轻地唱起《起夜来》,让人泪眼婆娑、黯然销魂……这个美丽多情的妻子,这个英华凋残的妻子,自己不仅没有让她舒展眉目,还要用一次次归期不定的远行让她永陷思念与孤单的折磨。李商隐带给妻子的,也许只是一个西窗共剪的绮梦: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4
人类永远都在思考,人是什么?可是,爱又是什么?
在一生不尽的行旅中,是该清心寡欲地追寻惟一的真爱,还是一任情爱的精灵在生命中交错?初恋是要燃尽**,像一只飞蛾扑向烈火,还是只能永陷思念与追忆的折磨?心房中可以为他人留存空间吗,还是只能盛放一枝玫瑰,不再容纳其他任何的花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深深相爱却最终擦肩而过,还是应该珍惜眼前,一任滚滚红尘慢慢地把彼此湮没?爱情唾手可得吗,还是真如镜花水月、不可捉摸?
李商隐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人人心中都可能遭遇的情感用优美的诗的语言表现出来。在默诵细品的时候,人人都可以从中找到心照不宣的对应,从而在无尽的时光的洪流中,缅怀与回想、思念与感伤。我知道有不少人不原意走近李商隐,不愿意读他的诗歌,也许是因为他的伤感,他的晦涩。可是,他的伤感缘自他的热爱与艰难,他的晦涩缘自他的迷惘与难言。他是如此独特的一个李商隐,错过他,便错过了一处风景卓绝的春色,尽管那里已花容失色、花事阑珊。在他留下的600余首诗歌中,无题诗最难解读,但又最令人着迷。也许正是因为词藻的绚烂光芒迷乱了鉴赏者的眼睛,所以不易看清。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在这种眩晕中沉醉,像一个在丛林中迷路的孩子,决计先欣赏一下野芳的美好,再慢慢寻觅归路。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我还是愿意做一个膜拜爱情、相信真情的人,我宁愿把爱情作为一把百宝钥匙,来破解诸多无题诗的迷雾。即使最终的结果依旧朦胧,我也宁可在这样的迷梦中沉醉不归。在诗歌的百花园内,这些无题诗就像无名的花朵,可是我偏偏被其深深吸引,我低头赏其艳姿、嗅其芬芳,想把我的喜悦告诉所有人;可是在婆娑的花叶间还掩藏有隐隐约约的泪水,它闪烁着经久不息的幽怨光芒,我想把其中的三朵指给所有人: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还依稀记得昨夜的星辰,风停下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画楼与桂堂是华美屏障,我和你执手相看。可是,为什么你像蝴蝶消失不见?我为没有凤凰的双翅而倍加伤感。只能让想象来拯救我,你现在的微笑会开放在哪一个夜晚;是否记得有一枚蒲公英,一次次、想飞到你的发间。
青鸟始终没有回来身边。又是为什么,你已经一万遍辜负了诺言,请不要再在我的梦里出现。月亮应该还记得你的模样,却带不来你的容颜。这些断肠的诗句,已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你已经远离,你不再想念……
5
走进李商隐公园,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堵巨大的诗壁,右首是大大的“锦瑟”二字,中间是李商隐手抚锦瑟的坐相,左首即是阳文的《锦瑟》全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