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
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绿苔茵茵,再没有印上履痕;庭院深深,已是寂无一人。凉风渐起,月忽生晕,正月里还不曾迎来花神。帘子随风展转飘拂,小鼠翻进窗网,不意自己落入愁绪缭绕的黄昏。把灯燃亮,却再也捕捉不到伊人,只有那依稀的芳馨,仿佛还漂浮着她曾经的笑语温存。她宛然还在,她眉眼缱绻,她轻轻地唱起《起夜来》,让人泪眼婆娑、黯然销魂……这个美丽多情的妻子,这个英华凋残的妻子,自己不仅没有让她舒展眉目,还要用一次次归期不定的远行让她永陷思念与孤单的折磨。李商隐带给妻子的,也许只是一个西窗共剪的绮梦: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4
人类永远都在思考,人是什么?可是,爱又是什么?
在一生不尽的行旅中,是该清心寡欲地追寻惟一的真爱,还是一任情爱的精灵在生命中交错?初恋是要燃尽**,像一只飞蛾扑向烈火,还是只能永陷思念与追忆的折磨?心房中可以为他人留存空间吗,还是只能盛放一枝玫瑰,不再容纳其他任何的花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深深相爱却最终擦肩而过,还是应该珍惜眼前,一任滚滚红尘慢慢地把彼此湮没?爱情唾手可得吗,还是真如镜花水月、不可捉摸?
李商隐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人人心中都可能遭遇的情感用优美的诗的语言表现出来。在默诵细品的时候,人人都可以从中找到心照不宣的对应,从而在无尽的时光的洪流中,缅怀与回想、思念与感伤。我知道有不少人不原意走近李商隐,不愿意读他的诗歌,也许是因为他的伤感,他的晦涩。可是,他的伤感缘自他的热爱与艰难,他的晦涩缘自他的迷惘与难言。他是如此独特的一个李商隐,错过他,便错过了一处风景卓绝的春色,尽管那里已花容失色、花事阑珊。在他留下的600余首诗歌中,无题诗最难解读,但又最令人着迷。也许正是因为词藻的绚烂光芒迷乱了鉴赏者的眼睛,所以不易看清。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在这种眩晕中沉醉,像一个在丛林中迷路的孩子,决计先欣赏一下野芳的美好,再慢慢寻觅归路。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我还是愿意做一个膜拜爱情、相信真情的人,我宁愿把爱情作为一把百宝钥匙,来破解诸多无题诗的迷雾。即使最终的结果依旧朦胧,我也宁可在这样的迷梦中沉醉不归。在诗歌的百花园内,这些无题诗就像无名的花朵,可是我偏偏被其深深吸引,我低头赏其艳姿、嗅其芬芳,想把我的喜悦告诉所有人;可是在婆娑的花叶间还掩藏有隐隐约约的泪水,它闪烁着经久不息的幽怨光芒,我想把其中的三朵指给所有人: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还依稀记得昨夜的星辰,风停下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画楼与桂堂是华美屏障,我和你执手相看。可是,为什么你像蝴蝶消失不见?我为没有凤凰的双翅而倍加伤感。只能让想象来拯救我,你现在的微笑会开放在哪一个夜晚;是否记得有一枚蒲公英,一次次、想飞到你的发间。
青鸟始终没有回来身边。又是为什么,你已经一万遍辜负了诺言,请不要再在我的梦里出现。月亮应该还记得你的模样,却带不来你的容颜。这些断肠的诗句,已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你已经远离,你不再想念……
5
走进李商隐公园,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堵巨大的诗壁,右首是大大的“锦瑟”二字,中间是李商隐手抚锦瑟的坐相,左首即是阳文的《锦瑟》全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的题目取首句开头二字,其实也可以认为是一首无题诗。每一次捧读《锦瑟》,内心涌动的都是不尽的美感,它在我的目光的反复摩挲下已然成为一件晶莹剔透的美玉。我总觉得它一字不可更易,恰若减之一分则太短、增之一分则太长的东家女子。它是那么浑然一体,字字珠玑,很多时候我只愿沉醉在这种单纯的美感里面,至于文字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玄思,我往往不欲追索,因为它好像含蕴了一切的可能。这究竟是一首什么样的诗?悼亡?咏物?自伤?政治?爱情?莫衷一是,聚讼纷纭。元好问诗云:“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论诗三十首》之十二)王渔洋亦云:“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是啊,李商隐想要倾诉什么呢?也许只能产生一种模糊的感觉,是对过往年华的不尽追念,是庄生梦蝶的绮丽梦幻,是杜鹃啼血的朦胧凄婉,是沧海珠泪的华美孤单,是良玉生烟的迷惘无言,是自始至终的莫名纠缠……
我愿意撇去对李商隐情诗其它任何的构想,而一厢情愿地认定《锦瑟》一诗说明了内容,也道破了结局。“春心”是所有的语言,“迷梦”是所有的答案。相对于众多诗家对秋天悲剧况味的书写与挖掘,李商隐更多地倾泻他对于春天的复杂情绪。在李商隐笔下,春天是短暂如梦的密会,是密会后永难相见的伤别,是伤别后痛彻心扉的思念,是思念后怅惘难言的诗篇。也许人生也只是一场春梦,梦会很快醒来,只有触目的春色更加增添索寞与凄艳、岑寂与孤单。李商隐《杜司勋》诗云:“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可是,我反复地读他的诗,却觉得这何尝不是他夫子自道呢?
“年华无一事,只是自伤春。”(《清河》)“君问伤春句,千辞不可删。”(《朱槿花二首》之二)“我为伤春心自醉,不劳君劝石榴花。”(《寄恼韩同年二首》之一)“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流莺》)是啊,年华在无尽的守望中已经纷然倒去,情爱只是一个幻影或旧梦,理想搁浅在青春的岸边,仿佛一生都走在苦痛的刀尖。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黄莺,漂泊啼鸣,却没有可以栖止的哪怕一枚枝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无题》)一千遍,他告诫自己,不要相思,不要再想;一万遍,他无法遏止自己的情感,它只会比花的怒放热烈一千倍,破碎一万倍!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落花》)一生、一世、一切,都只是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