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婚恋中的女子都处于弱势,男子的颐指气使、朝秦暮楚甚至忘恩负义往往让爱情受伤。在《诗经》里就有了弃妇诗不绝如缕的吟唱,那泣血含泪的悲情让人拍案长叹,情绪黯然。在男尊女卑的社会背景下,我们只看到伤心人的沉重泪水和萧索背影。但是,在得不到爱情的时候,能不能选择毅然决然地离开?我很欣赏这样的诗篇,在两汉乐府里,存有一首《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女子忆起当初的誓言还在耳边,两人山盟海誓,要让爱情如雪之白,如月之明。可是曾几何时,男子变心的消息传来,雪污月蔽,纯洁的爱情之梦已然成空。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喝下浓烈的鸩毒,曾经的情爱如雪崩响彻心空。御沟之水东西分流,爱情随水流远逝,一切无法回头。可叹不谙世情的小女子在出嫁的时候总是嘤嘤啜泣,又有什么必要,只要得到一个白首不离的爱人已经足够。而今,男子为了金钱移情别恋,尽管分手,但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样的诗篇让人有所欣慰,当男子变心爱情远离,女子没有陷于疯狂的诅咒和软弱的悲哀,而是以选择离开表现出了自己应有的尊严。不过,这首诗里的女子在两人感情破裂的时候,表现得还是比较冷静。那种激动泼辣、快意恩仇的女子形象只有在《有所思》里才可以领略: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这是一个专情用心的女子,她思念的恋人远在大海的南边。她想送他一件信物,费尽心思,最后,她主意拿定。她用玳瑁那花纹美观的甲片精制为一支发簪,在发簪的两端各悬了一颗珍珠。想一想,意犹未足,她又用美玉精心地把它装饰了一下。她很得意,这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礼物还没有送出就听闻男子负心的消息。她恼怒异常,拿起发簪一折两断,然后点火焚毁,然后捧起烧后的余灰随风飘扬,并且在心里发誓再不会思念那个负心人。从一个柔情绵绵的痴女一变而为恼羞成怒的怨妇,我为女子的遭遇悲哀,更为她一系列快刀斩乱麻的动作感到快意之极!可是,怒火燃烧了自己,负心人却无知无觉,安然无恙。安静下来细想,往昔那些与情郎的幽期蜜约兄嫂肯定都会知晓,曾经的柔情蜜意只换来如今的心如刀绞。秋风凄紧,晨风鸟悲鸣,也许只有等到天亮也可能知道该如何收拾残局。
这首民歌倒是痛快,但我还是从中读到女子难以割舍的情意。旧日的情丝又怎么可能轻易挥刀斩断,决绝的举动只不过证明自己一往情深。誓言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爱情是一场梦,也是不易抽身的游戏。究竟该怎么办,爱情频频遭遇灾难,女子泪流满面,难道爱情真的没有自由呼吸的空间,难道芳华的流逝都只是让悲剧重演?也许需要立下一则爱情宣言,让每一个信仰爱情的男女都可以期待明天,享受甘甜。《上邪》是最后的绝望,也是最后的希望: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5
在乐府民歌里,有着太多的爱情悲剧,却往往归结于一点:痴情女子负心男。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所以,当我读到刘兰芝和焦仲卿的故事,有一种硕果仅存的感觉。在礼教笼罩爱情天空的两汉,却有这么一对爱得如此深切的璧人,像是透往天外的一缕绚丽辉光,却转瞬即逝。如果成全爱情一定要付出生命,该怎样让爱情的光芒重新燃亮?
在诗歌结尾,两家请求把二人合葬在华山之旁。墓旁遍植着松柏与梧桐,枝叶覆盖,根节交错。一对鸳鸯在其中相向和鸣,夜夜鸣叫直到五更时分。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生不能聚首,就在死后相守,我宁愿相信这一对雌雄相随的鸳鸯就是仲卿夫妇的精魂。我愿意再写下两个类似的奇幻收场。
据干宝《搜神记》(卷十一)记载:战国时期,宋康王的舍人韩凭娶了一个貌美的妻子何氏,被康王强行夺去,而韩凭也被罚做城旦,白天防敌,夜间筑城。何氏秘密地送给韩凭一封信,上写:“其雨****,河大水深,日出当心。”很快这封信被康王得到,但是身边的臣子并不能洞晓其意。后来臣子苏贺回答说:其雨****,是说愁苦思念;河大水深,是说不能够互相往来;日出当心,是说心怀死志。不久,韩凭自杀。何氏暗中腐蚀了自己的衣服。有一天,宋康王和何氏一起登上高台,何氏突然纵身跃下,身边的侍从赶紧去拉,扯在手里的也只是衣服的碎片。何氏在衣带里留下遗书:“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康王哪肯依从,反而让他们的坟墓遥遥相望,并且说:他们夫妇如此相爱,如果能够使两冢相合,我就不加拦阻,让他们在阴间相守相爱。旦夕之间,便有两株梓木生于坟端,十天后就有双臂环抱那么粗,两棵树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雌雄鸳鸯恒栖树上,交颈悲鸣。
另有六朝时陈人释智匠《古今乐录》记载:宋少帝时,南徐有一士子从华山畿到云阳去,在客舍见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心生爱悦而不可得,从此害下相思。母亲闻故,就到华山寻访女子,述说此事。女子脱下自己的蔽膝,嘱其母回家后密置士子席下。没几天,士子竟然病愈。可是,士子在偶然间发现了席下蔽膝,遂吞食而死。临终时他叮嘱母亲丧葬的车驾一定要从华山经过。当送葬的牛车经过少女的门前,牛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迈动一步。女子梳妆沐浴后从容而出,唱了一曲《华山畿》: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曲终,棺木竟应声而开,女子迅速跳进去,棺木即合。最后,家人让二人合棺而葬,称为“神女冢”。
瓦格纳曾经说过:“浪漫主义的结局就是进入神界。”在《孔雀东南飞》的结尾,焦刘二人双双殉情,而鸣叫于松柏梧桐之间的鸳鸯,却在光影寂灭的瞬间掀动起激动人心的歌唱。当人世的冷酷一次次摧毁爱情的堡垒,借助于超越现实的力量一切又可以迅速地得到重建。幸福的人们让他们暂且陶醉,不幸的人生总该有所安慰。人们相信,那些在幻境中出现的理想图景,最终会在人间真实还原。也许瓦格纳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真正的浪漫主义应该是发自心灵,并最终圆满地回归心灵。
(二)春心迷梦
1
能够代表春天的,二月不行,四月不行,非三月莫属。而对春天抱有极大的热忱,我每每想到李商隐,但是他的整个人生却无往不是秋冬的肃杀。我的写作越来越走向刻意的安排,我在冬夜一首一首地读他的诗,把有关的所有感悟窖藏在心底,然后在这个细雨霏霏的三月上午,开始去捕捉一颗飘忽于云烟中的春心。
但是在写作的开场既已遇到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这样一个诗人。一切像雾像雨又像风,像云像雪又像梦。那些大家都已了然于胸的自然不成问题,但这些也不是我瞩目的焦点所在。我在这种犹疑与徘徊中看三月二日大雪纷飞,看三月十二日春雨连绵。然后在三月将尽的二十七日去了荥阳的李商隐公园。
春阴不散,春寒飘然,这个刚刚建成不足一年的公园像诗人的生平一样寂寞。举目望去,不见人踪。我轻轻地走进去,想要捕捉到哪怕一缕的辉光;它曾经在大唐的诗歌天空将要谢幕的时候,突然爆发出绮丽耀眼的光华。春色局限在这个小小的园子内,一切都那么安静。碧桃已经在枝条上燃烧,像点亮的一句一句爱的语言,轻诉如滴。梨花如雪,又好像要把这些热情的呢喃覆盖。连翘高举着黄色的花蕊,好像在告诉我它曾遭遇到怎样的困扰,但终于释放了自己很单纯的色彩。在苍茫的松林里,在还不曾泛绿的修竹旁,在更多地我叫不出名目的花草中,双飞亭、霜月亭、相思亭等几座名目各异的亭子散落其间,直至我走进咏诗廊,李商隐平平仄仄的诗句始终回响在我的心头。
诗人的墓在园子的东北角,是被围圈起来的一个大土垄,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类似灌木的树丛,但还不曾萌生出一片叶子,不少的枯枝杂乱地萎弃在墓土上。这些枝条翘棱棱地直指向高远的天空,不包含任何的感情。尽管在它的周围已经显露出十分的春色,但这里却好像还沉湎在冬日的萧索中,看烂漫的春意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黄土仿佛一直都在坦白着自己的贫乏,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也没有聚合成柔和的形状,反而像堆积在一起的山石棱角分明。只是在土垄的下部边缘有苍黄的枯草与开放的连翘,让人觉得这么一个荒寒寂寥的土冢所掩埋着的旷世诗魂,也曾经有着一颗与花同发的春心、一个似花迷离的迷梦。
2
先不说他的诗,也许连他的名字都暗藏玄机,引人不尽地猜想。研究者认为,“商隐”是“商山隐士”的意思,出自“商山四皓”;而“义山”即为“隐居而能行义”。我却总是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商是伤心,隐是隐痛。对于他的号,我到现在才明白“玉溪生”这三个字竟然含蕴着他对一个女子终生不渝的怀恋。
李商隐二十岁左右来到玉阳山东峰学道。而在玉阳山西峰的灵都观里,却偏巧有个随玉真公主修道的年轻貌美的女道士,宋华阳。他们如何相识并怎样互生爱慕我已无法知晓,但我明白那肯定是一场身心燃烧的热恋。玉溪是两峰之间的一条溪谷,两个人相会,各自要走四公里的山路。我想,为了避人眼目,他们也许要更多地选择在黄昏幽会。两颗年轻的心灵被情爱的热烈与温存充满,全然不顾路途的遥远、坎坷与凶险。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王屋山的夜月曾见证两个为爱疯狂的男女那不顾一切的纠缠,他们把礼教与清规抛在一边兀自不管,在慌乱与紧迫交错的心情中度过最漫长的白天与最短暂的夜晚。但是,他们的事情还是被察觉,宋华阳怀了身孕被遣返回宫,李商隐也被逐出山门。
人生的际遇往往如此。素昧平生的人,总是苦苦纠缠;前世有缘的人,却往往最终擦肩。但是,有时命运选定了一个人,常常会让悲剧反复上演。
大约是在玉阳山学道之前,李商隐也曾经有过一段刚开始即宣告结束的恋情,这应该是他的初恋。当年,李商隐与一干人等进京赶考,止宿洛阳西郊。诗人的堂兄李让山也住在洛阳,有一次他在院落内高声吟诵李商隐效仿“长吉体”最出色的爱情诗,《燕台诗》。“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却恰巧被邻居一位十七岁的姑娘听到。姑娘名叫柳枝,是富商之女,喜诗歌,解音律。柳枝惊问适才所诵诗歌是谁写的,李让山如实作答。于是,柳枝自断衣带,请李让山转赠李商隐向他乞诗。第二天,李商隐与柳枝在里巷相遇,柳枝靓妆娉婷,抱扇独立于春风之中,莺语婉转:“三天后焚香以待,请郎君过访。”诗人愉快地答应了姑娘的邀约,一段美好的恋情就要随之慢慢展开。但是,李商隐的一位朋友恶作剧地将他的行装先行带到了长安,他不得不追赶这位朋友却因而辜负了柳枝姑娘的相约。这年冬天,李让山冒雪赶到长安,告诉李商隐,柳枝已被“东诸侯取去矣”。
春风一遇心旷神怡,转瞬间却擦肩而过,恍若隔世。一场玩笑,一个闹剧,却让两个有缘人熟稔转为陌生,相知转为泯灭。我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包裹里藏有怎样的紧要,可以让他抛下一个年轻女子的热望与期冀,让她忍受无边无际的煎熬,看草长莺飞、春色烂漫,任心思如绞、流光如刀。冬日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心头,我猜测诗人在听闻柳枝成为他人姬妾后的无限感伤。他提笔写下《柳枝诗》五首,让李让山题在柳枝的旧居: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她有着丁香一样的幽香,她像碧玉一般温润,她是飘拂于春风中的柳枝。这一切曾经多么亲近,这一切却又那么遥远。在水中挣扎的,是伤耗的锦鳞;从空中坠落的,是凋残的绣羽。鸳鸯成双,两个就要走到一起的人却要在江湖中永远相忘。很多时候,也许人生就是如此,遗憾是常态,美满是奢念;离别是永远,相爱是无缘;寂寞是情人,欢畅只是梦幻……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