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野史杂谈未妨惆怅是清狂寂寞文字
(一)折翼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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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阅读《孔雀东南飞》,都能激起我全新的阅读体验。在我的心空中,那一对苦命的孔雀也许从未停止过飞翔与盘旋,命运给予它们的是永无休止的前行,可是它们并不知晓等待在远方的是甘泉芳林,还是雨雪阴霾。
刘兰芝是一个典型的男人的爱情理想:精于女红,长于音乐,勤劳肯干,孝顺老人,富有文化修养,并且,冰雪聪明。但是,很多事情在婆婆看来好像都会变了味道。如此无懈可击的女人却遭遇到要被婆婆赶出家门的厄运。婆媳相谐是自古以来的家庭梦想,但是,没有平等,也就没有和谐,偶尔的和平景象也大多出自媳妇的逆来顺受。婆媳相争的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成为胜利者,也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美丽贤惠的媳妇背后却往往会有一个对什么都看不惯的婆婆,除了上演悲剧,我们还希望看到什么呢?
焦仲卿有其可敬之处,听了兰芝的诉说,他没有一句反驳,直接就去找了母亲,然后说出了在他那个时代堪称“雷人”的话。对于一个男人,做高官享厚禄是他们的光荣与梦想。但是,焦仲卿把自己从这条道路疏离,并主动放弃进取的念头与追求的行动。在他看来,尽管仕途无望,但是人生还有安慰,还有一个好妻子与自己相守。三年的婚姻对他而言才刚刚开始,并且在他的眼中,妻子堪称完美。当母亲要断送他的这一安慰时,他怎么会不疑虑丛生,要向母亲问个明白呢?
焦母的理由竟然如此苍白:这个女子没有礼节,行动也太过自由(“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并且焦母不惜亲自说媒,以达到驱遣兰芝的目的。但是,焦仲卿的心里已经认定兰芝,他肯定这份认定,言语充满反抗:首先,他誓要与兰芝生活在一起,即使是死也要共赴黄泉;其次,正告母亲,如果兰芝被遣,终身不再娶妻。焦母的震怒可想而知,自己的儿子竟然帮助别人说话(“何敢助妇语”),在她眼里,刘兰芝始终是个外人,而如今,连外人也不是,因为已经加上怨怒。
面对母亲的专横,是继续抗争,还是保持沉默?仲卿选择了后者(“府吏默无声”)。“百家争鸣”的热闹过后,是“独尊儒术”的桎梏。对“孝道”的尊崇使仲卿平息了积极抗争的火焰,而这一切又必定以牺牲爱情作为代价。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在与兰芝商量着要暂时妥协时,焦仲卿哽咽难言(“哽咽不能言”),这是婚姻受挫的伤心,也是不能自主的痛苦。
仲卿选择了退让,他让刘兰芝暂时回家,然后自己回到太守府。以为爱得深就不怕伤悲,偏偏爱让心更碎。刘兰芝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更是个洞察人情世故的聪明女子。她知道无论怎么做,在已经对自己失去恩情的婆婆那里都不会激起哪怕丝毫的同情,她同时明白自己这一走必定再无回还之日,但还是将自己多年积存的东西留给了仲卿。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久久,莫相忘!但记住了又会怎样,从此以后,她该怎么办呢?被赶走的自己,两手空空的自己,痛苦的现在,渺茫的未来……我想鲁迅先生所谓的“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大抵如此。如此多才多艺、知书达理、重情重义的好媳妇却遭到了这样不公正的待遇,除了激起我们深深的同情,静下心来想一想,到底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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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兰芝终于要走了,在走之前,她把自己仔细认真地打扮了一番。鸡鸣在耳,天色欲亮,她一脸凝重地坐在了梳妆台前。箱奁内的衣物新整如初,每一件都充满往昔气味。不知道该放下哪一件。最后,她穿戴好了。头上的玳瑁首饰熠熠闪光,耳朵上夜明珠做的耳坠宛若晶莹泪珠,多年的辛苦劳作并不妨碍十指修长如葱,浓艳的口红仿佛要诉尽过往,又好像要把一切封藏。
目光如水流转,这里是她生活了几年的地方,也是他与仲卿相爱相守的地方。而今,终于要离开了,她华丽转身,惊艳退场。她是在掩饰内心无比的痛苦,还是在表达自己深藏的眷恋?她是要展示无与伦比的美丽,还是要显示自己不容践踏的尊严?她是如此的光彩照人,美丽绝伦,刘兰芝可谓才貌双全。有道是“失去后才觉得珍惜”,如此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子,在她最后哀艳告别的时候,是否曾经唤起焦母的哪怕一丝的同情与不舍?没有。无尽的遗憾与惋惜激**在我的心头,为兰芝,也为仲卿。
婆婆怒气不减,并不理会兰芝。退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小姑,兰芝的眼泪如珍珠倾泻。几年相处的美好时光,七夕及每月十九日的快乐记忆,而今只有离别,惟余感伤。然后,登车离去,让眼泪肆意地落下,打湿曾经的盛妆。
焦仲卿骑着马蹀躞在前,刘兰芝坐着车沉默在后。在分手的大路口,焦仲卿低头絮语,发誓不会抛弃兰芝。而兰芝也相信仲卿是爱自己的,她希望夫君像厚重的石头无所转移,而自己会像蒲苇坚韧无比。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可是,她会等来仲卿接回自己的那一天吗?
曾经的恩爱夫妻却要挥手离别,为什么人世间的美丽总要横遭戕害?命运的眷顾是否一定要以加倍的掠夺作为平衡,如若这样,该拿什么作为信仰来确认人生的美好?如果对完美的追求只换来命运的嘲笑,那为什么平凡的生活却反而陷入糟糕?如果天长地久的爱情要付出日日夜夜的煎熬,那么与子偕老的理想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当温暖与情意从身边渐渐褪去,所谓爱情,不过是一味自欺欺人的毒药。
回到家中,怎么都不觉得自然,尽管她知道自己并无过错。
十多天后,县令家派来媒人提亲,刘兰芝含泪回绝了母亲的请求。不久,太守派来郡丞到刘家提亲,刘母维护了女儿,势利的哥哥刘兄却心烦意乱,对她横加指斥。无法抵拒,心如刀割,然后爽快地答应下婚事。前途已经完全绝望,注意拿定,表面淡然。哀求已然无济于事,虽然彼此的誓言还回**在耳边,但注定已经无法再次相见。渠会永无缘。渠会永无缘。
结婚的日子很快到来,排场盛大,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窗前,兰芝手持刀尺,为自己做着嫁衣,背影寂寞而又华丽。
仲卿听闻变故打马赶到,兰芝使劲地拍着马鞍,两人听马的哀鸣。夫妻见面却只是为了约定黄泉下的相见,当人间没有了驻足之地,就到阴间把爱情成全。
迎娶的人流汹涌,牛马嘶叫,兰芝走入青布帐篷。天空暗下来,人间归于阒寂。刘兰芝脱下丝鞋,揽起长裙,悄无声息地走到池塘边。清清池水映出脸的苍白,并接纳两行清泪叮咚如心碎,而后,池水淹没一切,沉静如初。黄昏的地平线,割断幸福喜悦,所有的心情都归于幻灭。
寒风如剪,树木摧折,浓霜包围了庭兰。仲卿和母亲作最后的告别,焦母还幻想着邻家的贤女也许能给儿子带来慰安。霸道自私的爱不过是为了先满足自己的心愿,又怎么可能,只能任由浑浊的老泪在风中凋残。很快,兰芝的死讯传来。徘徊。庭院高处,一具年轻的躯体在风中摇摆。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而焦仲卿和刘兰芝却以死亡的形式把理想击回现实,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无法感知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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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歌本身来看,矛盾集中在婆媳二人身上。作者已经把刘兰芝描画得非常完美,也不存在夫妻感情不和等问题,那么,刘兰芝为什么会遭到如此不公的命运?
《礼记?内则》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意思很明白,如果儿子和妻子感情太好,惹得父母不高兴,妻子就有可能被休弃。时光再飞驰900年,陆游与妻子唐琬琴瑟和鸣,感情甚好,可是他们之间的亲密感情却引起陆母不满,最终唐琬被休。当初陆家与唐家订亲的信物一只精美无比的家传凤钗,也只是换来一首气断生吞长歌当哭的《钗头凤》。可是,焦仲卿钟爱娇妻好像并没有冷落母亲,而母亲又为什么会横生不满?是因为门第吗?刘兰芝从小生长在乡间(“生小出野里”),而焦仲卿出身于大户人家,又任职于大官府(“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两人确实有门第的差距。可是,如果这样,又怎么解释县令、太守家纷至沓来,殷勤提亲?古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刘兰芝却是多才多艺、冰雪聪明,难道婆婆因此感到对儿媳难以驾驭与控制?
也许是因为婆媳二人生活习惯不同,思想观念有别,因此冲突在所难免。可这种解释又太过现代。莫非是焦母年轻时曾经受过婆婆的气,现在自己成了婆婆,要发泄到儿媳妇身上?可是迁怒心理也只是故意刁难与折磨,何至于直接把人赶走?因为焦母对儿子强烈的占有欲吗?诗中焦父缺席,应该是去世了,而丈夫早逝的女人对儿子更有一份复杂的依恋之情,她看不惯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把更多的爱给予另外一个女人。是这样的吗?
封建社会里,男子休妻有七种理由。据汉代戴德编订的《大戴礼记?本命》记载:“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盗窃去。”在这样的枷锁中,女人的生存真正是举步维艰,百代而下也让我有一种深深的窒息感。对照“七去”,有人找到了兰芝被弃的最后一条理由: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是啊,都结婚两三年了,兰芝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这能不让焦母心急如焚吗?可是,倘若兰芝无子,焦母大可引经据典明言遣之,又何必找一个温吞的借口?而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中国古代追求的婚姻理想,即使构成了出妻的条件,古人也不会轻易出妻,而是尽力维持夫妻关系,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以无子为原因出妻一般也要等到一定的年岁之后。何况,如果兰芝真的不会生育,那么让她受一下委屈,仲卿纳妾亦应在清理之中,又何必为难一个知书达理的弱女?诗中从未公开或隐约提到兰芝无法生育,20岁左右的兰芝正当妙龄,自遣后求婚者踏破门槛,如果兰芝真的无法生育,求婚者又何至于接踵而至?
其实,在两汉包括徐陵生活的南北朝时期,有太多类似绝情无理的休妻之事。西汉王吉少时求学,住在长安。东邻有一棵大枣树枝条纷披垂落王吉的庭院,王吉的妻子随手摘下几个枣子给王吉吃。后来,当王吉知道枣子的来历,就把妻子给休掉了。东邻听闻此事想要把枣树伐掉,众乡邻遂加制止,并坚决请求王吉迎回妻子,事情总算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西汉末年,鲍永的父亲鲍宣为王莽所杀,鲍永学习《尚书》,孝养后母。有一天,他的妻子在其后母面前骂狗,鲍永认为妻子在婆母面前不够稳重,一怒休之。大名鼎鼎的班超镇守西域,却遭小人李邑诬陷,在皇帝面前说他“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为了表示自己对朝廷的忠诚,班超“遂去其妻”。(见《后汉书?班梁列传》)后汉广汉人姜诗的妻子庞氏,侍奉婆母非常尽心。姜母喜欢喝江水,而水源距家有六七里远,庞氏常常溯流而上,汲水而返,毫无怨言。有一次路上遇到大风,庞氏不能及时返回,姜母不能喝上水,口渴难耐。为此,姜诗责备庞氏并把她赶走。庞氏就寄居邻居家里,昼夜纺绩,并经常买来珍馐让邻母送致婆婆。时间久了,姜母得知实情,惭愧万分,赶紧把庞氏召回家中……
这样的例子太多,在史书中俯拾皆是,只要男女没能达到真正的平等,这样的问题就不可能不存在。女子一旦被休,未来的生活就会显得暗淡迷茫,破镜重圆只是少数的几例。而刘兰芝被婆婆逼走以后,不说夫妻团圆,连生命都不能够保全。而焦母的意志虽说变成现实,她却亲手毁了儿子的一生;她想褫夺兰芝爱情的幸福,却失去了自己晚年最后的幸福与慰藉。她毁灭了一对年轻人的深挚恋情,也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惶恐与哀伤。她把礼教作为自己的后盾,而现在礼教正张牙舞爪地揩着嘴角的斑斑血痕,又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已经失去所有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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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帝国曾经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但封建礼教的压迫也随之加重。班婕妤是一滴清丽的眼泪,并最终缩影为委弃一旁的团扇。胡笳诉不尽蔡文姬一生的血泪,满腹的才情只是为充满阴霾的人生增添悲剧色彩。当司马相如拉起卓文君的纤纤素手连夜私奔,这种惊世骇俗的爱情传奇也不过像昙花,旋开旋闭。很多时候,我是从民歌那里了解当时的婚姻爱恋,作为影响最大的汉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带给我的更多是无言的悲哀。那些流传至今的文字像一扇扇窗口,装饰美丽充满魅惑,却让我看到一个称不上美好的情爱世界。
也许是因为悲剧往往更能打动人心,在有关婚恋的篇章里,快乐与幸福经常处于缺席的状态。是沉醉于幸福中的人儿疏于歌唱,还是痛苦与哀伤本就是那个时代的普遍情形,我不得而知。我始终认为读者既需要一种感动人心的哀情,也需要一种意气风发的憧憬,缺少任何一个都可能使读者溺陷于文字而难以立足现实。《诗经》里那种单纯美好的**已然消散,惟余汉代乐府那太多令人痛彻心肺的吟唱,也许只有后世越来越多的大团圆结局能够稍稍消弭由它而来的悲凉与感伤。
自从男男女女以各自独立的生命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爱情遂得以永恒。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情已然被太多的人接受,它是一种积淀已久的经典,即使碰不上,也并不妨碍对这种模式的欣赏。恋爱使男女仿佛变为另外的一对青年,因为充斥在其中的情愫纠缠打破了各自的思维习惯,连续的碰撞与交汇让生命变化,更让灵魂升华。爱着是美好的,但是,如果不能爱呢?如《伤歌行》:
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揽衣曳长带,屣履下高堂。东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悲声命俦匹,哀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
在气氛忧伤的诗句里,一定要有月光出现,也许在无人可诉的时候,只有月亮才是疗伤的良药。也只有它可以窥见女主人公夜不能寐的痛苦,微风吹动门扇,寂寞的罗帷轻轻飘起来。披衣四望,夜凉如水,偶尔听到失偶的孤鸟戛然长鸣,纵然爱如潮水也不过是泪如泉涌,三寸柔肠只是为了承受这个世界的所有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