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一直说着,后来就开始一声不吭,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红手绢,低下头哭了。
他站起身来,一边吻着我一边说道:
“你哭什么?你长的这么高大,这正是我所喜欢的类型,你有两只长长的手,几乎可以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行事;为什么你仍然对此感到不高兴。我劝你说要经常穿深色的带袖边的衣服——不——我这是在恭维你,但是你还在哭?你完全可以充满理智地承受生活这个难题。”
“我们实际上一直在建造无用的战争机器、塔楼、城墙,制作各种丝绸窗帘,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会对所有的这一切感到十分的惊奇。我们飘**悬空,但是掉不下来,即使我们比蝙蝠还要丑陋,我们仍然要翩翩飞舞。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基本上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说:‘上帝啊,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因为我们早就已经适应了地球,然后一直按照我们的共识生活着。”
“我们就像是雪中的树干。看上去它们只是平平地放着,人们总是会以为只需要用一点气力就可以把它推走。实际上是不行的,根本就做不到,因为他们和土地紧密相连在一起,甚至连这些都仅仅是表面现象。”
思考过程阻止了我的哭泣:“现在是在夜里,明天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责备我现在可能会说说的话,因为这些话非常有可能是梦话。”
因此我说:“是的,的确是这样,但是我们说什么啊。我们总不能谈论天空的阴晴,因为现在我们还站在一个房子过道的深处。不能——但是我们原本是能够谈论一番的,我们说话的时候不能够完全自主,我们既没有必要达到某个目标,又也不需要实现什么真理,而最终的目的,无非就是开开心,消遣消遣而已。虽然这样,您是否可以再给我讲讲花园里那个妇人的故事。这个女人是那么的值得钦佩!她多么聪明啊!我们应该以她为榜样。我是那么的喜欢她!我遇见了您,‘就这样把您拦住了,这也很好。我非常高兴和您谈了这一次话。我听到了迄今为止可能是有意不去了解的东西——我非常的高兴。”
后来我们从过道来到了室外。我的朋友吹散了几朵碎碎的云,因此现在我们头上已经是满天星斗。我的朋友在非常吃力地走着。
◆4胖子的末日
这时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是那么快,突然一下子就到了远处。河水在一悬崖断壁处奔流而下,它想要停住,在裂石棱角边还正在犹豫不决,步履蹒跚,可是在继续往下,就好像泄洪一般,飞身直下,雾花四溅。
胖子再也讲不下去了,他没有办法,于是就转过身,消失在震耳欲聋的、飞流而下的瀑布之中。
听到这许多奇闻轶事的我站在岸边望着。“我们的肺应该怎样做才好,”我大声地喊叫着,“您如果呼吸得快,您就会因为自身中毒而窒息;如果您呼吸得慢,就会因吸入的是不可以呼吸的气体、因吸入使人恼火的东西而开始窒息;要是您想找到适合于您的呼吸速度,您就会因为寻找过程而毁灭自身。”
河岸在无限地延伸,但是我的手掌却触到了远处一个小指路标的铁牌。我感觉这有点不可思议。我长的这么矮,几乎要比平时还矮一些,然而一簇带白色野生无花果、快速摇曳的灌木丛都要比我高。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因为刚才这簇灌木离我很近。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搞错了,因为我的手臂就像阴雨连绵的乌云一样大,只不过手臂比云的动作更匆忙一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臂要将我可怜的脑袋压扁。
而我的头却小的像个蚂蚁的卵,只不过是受了点损伤,所以没有那么滚圆。我转动着头,作出一副请求的样子。因为我的眼睛是这么的小,它所表达的东西没有机会被人注意到。
但是我的腿,我那双不听话的腿还跨在树林覆盖的山上,遮盖着一派田园风光的山谷。这双腿一直在长,还在长!它们已经长到了没有自然风光的空间,它们的长度早就已经超过了我的视野。
不,这绝对不是我——我那么小,现在是那么小——我不断地滚动着——滚动着——我是山中的雪崩!喂,过路的人们,麻烦你们告诉我,我到底有多高,现在量量我的手臂,量量我的腿。
“怎么回事,”我的朋友问,他和我一起从聚会中走出来,在劳伦茨贝格的马路上十分安详地走在我的身边。“您请站一会儿,让我弄弄清楚。——您知道吗,我想要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很好做——这清冷却又明亮的夜,这对什么事物都不满意的风,有的时候它像是要改变那些金合欢树的位置一样毫无踪迹。
月光下,园丁房屋的影子笼罩在稍微隆起的道路上,被点缀上一些积雪,当我看到门边的长凳的时候,就抬起手指了指它,但是因为我没有勇气,猜测可能会有人指责我,所以又把左手放到了胸脯上。
“好的,现在我就来说说这件事。您也知道,我生活特别的有规律,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该做的、值得称道的事情我都做了。就像是我周围的人和我非常满意地看到的那样,在我往来的这个社交圈子范围之内,司空见惯的不幸并没有使我幸免,而那种普通的幸福倒也并没有离我而去,所以我可以在小范围里谈论这种幸福。幸亏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恋爱过。有时对此我会颇感遗憾。但是如果需要的话,我也能够使用谈情说爱时所需要的那些老生常谈的词语。但是现在我要说:的确,我恋爱了,并且或许因为恋爱而情绪激动,我有着姑娘们所喜爱的那种炽烈的爱。但是难道我不应该想到,也就是从前的这一不足之处使我的情况有了一个非比一般的、特别有趣的变化吗?”
“安静,安静点,”我无动于衷地说道,想到的只是自己,“我听说您的情人长得很漂亮。”
“是的,她确实非常美。我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只有这么一个想法:‘有这种胆量——我的胆子这样大——我要去海上远航——我喝酒就要一加仑一加仑地喝。’但是我的情人笑的时候,并没有像我所期待的那样露出洁白整齐牙齿来,我看到仅仅是那个又黑又窄又弯的张开的口。她笑起来并且头向后扬的时候,给人一种既狡猾奸诈又老态龙钟的感觉。”
“我无法否认,”我叹着气说道,“或许我也看见过,因为这肯定非常明显。但是还不仅仅如此。所有年轻漂亮的姑娘都是这样的!我看到那些穿在优美身材上的合身的、带很多褶裥、饰物的衣服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想,这些衣服不会总是这样漂亮,它们总有一天会起皱褶,变得不再平整,落满灰尘,装饰物上积起的厚厚的灰尘也再也去不掉,谁都愿意这么可悲又可笑地,每天一天到晚总是穿着这同一件贵重的衣服。但是我也看到,有的姑娘可能很美,有着十分迷人的肌肉和小腿、光滑的肌肤以及细密的头发,但是她们每天都带着这副天然形成的面具,总是会将这同一张脸放到同一个手心里在镜前仔细地端详。只是在晚上有些时候,当她们在宴会后夜晚归来照镜子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这套面具早就已经用旧、肿胀、布满灰尘,已经被所有的人看到过,基本上不能再戴了。”
“但是,我在路上经常问您,是否认为那个姑娘长的漂亮,但是您不回答我,总是会把头转到另一边。您说说,您是否有有什么恶意?您为什么都不安慰我一下?”
我把脚伸进月光影子之中,十分殷勤地说:“您不需要安慰,您一直都被人爱着。”说这话的时候,我用有蓝色葡萄花的手绢遮着嘴,怕自己会着凉。
我感到很冷,天已经渐渐发白:“丟脸的事,不忠实!去遥远的国家去旅行都于事无补。毫无选择,您只能自杀了。”我说,并且还带着微笑。
在我们的对面,林荫道的另外一头,有两棵矮矮的树,树的后面是市内。那里还有些许暗淡的灯光。
“那好,”他大声喊道,并且还用他那握得紧紧的小拳头向长凳打去,但是他立即就停住了。“您可以活着,您不自杀。没有人会爱您,您不需要达到什么目标,您也无法掌握下一个时机。因此您刚才对我说了这番话,您这个卑鄙的小人。您没有办法去爱,除了害怕,什么事物都无法使您激动。您现在看看我的胸脯。”
很快地他解开他的外衣、背心和衬衫。他的胸脯确实很宽很美。
我说:“是的,有时候会遇到类似这种不顺利的情况,例如说今年夏天我到过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坐落在一条河边,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总是会斜坐在岸边的一条长椅上面。那里也有一座海滨宾馆,经常可以听到拉提琴的声音。健壮的年轻人总是会坐在花园的桌旁,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谈论着那些打猎和冒险的经历。对面的河岸也是一片这样云雾缭绕的群山。”
我稍微地撇着嘴,站起身来,走到长凳后面的草坪之上,并且还踩断了几根剪修时掉下来的树枝,然后冲着朋友的耳朵说:“我承认,我订婚了。”
我的朋友对我站起身来并没有感到惊奇:“您已经订婚了?”他简直可以说是瘫软在那儿,仅仅是依靠长椅的靠背支撑着。接着他摘下帽子,因此我看见了他那圆脑袋上气味十分好闻的、被精心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它在脖子上形成了一条圆润的弧线,这是今年冬天非常流行的发型。
我的朋友不停地用一块麻纱手绢擦着额头。“请,”他说,“请您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求您了。”我没有立刻就这样做,因此他合拢双手来请求我。
仿佛我们的忧虑使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暗淡了似的,我们坐在山上,好像是坐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尽管刚才我们就看到了晨曦,感觉到了清风。尽管我们俩都互相不喜欢对方,但是我们却挨得很紧,我们无法彼此离得太远,因为四周的墙全部都是客观的存在并且很坚固的。但是我们可以不顾及人的尊严,做出无比可笑的举止,因为在头顶的树枝和对面的树木面前,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害羞。
这时,我的朋友突然间一下子从他的口袋拿出一把刀子,稍作沉思之后就打开了它,接着,就仿佛演戏似的往他的左臂上戳下去,然后也不拔出来。血立刻就流了出来。他那圆圆的脸变得煞白无比。我立刻拔出刀子,把大衣和燕尾服的袖子剪破,然后撕开衬衫袖子。接着,又往前往后各跑了短短一段路,看是否可以找到能够给我帮忙的人。几乎所有的树枝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它们一动不动。因此我就在深深的伤口处吸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我想到了园丁的小屋。我跑上通往房屋左边那块稍高的草坪的楼梯,火急火燎地寻找窗户和门,气愤地跺脚按铃,虽然我立刻就发现这家没有住人。后来我又跑过去察看伤口,它仍然在汩汩地流着血。我在雪地里把他的手绢弄湿润,笨手笨脚地把他的胳膊粗粗地包扎起来。
“你啊亲爱的,亲爱的,”我说,“你为了我就把自己给弄伤了。你的处境非常好,周围都是朋友,大白天时,如果有穿戴讲究的人散落在桌子之间或者是山丘路上,你完全可以去散步。记住,到了春天,我们就会去森林公园,不,不是我们要去,但是很可惜这是真的,但是你会和小安娜笑着跳着一起去。是的,相信我,我求你,阳光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你们两个人一定光彩照人,哦,那时会**地奏起音乐,依稀可以听见远处的马蹄声,没有必要担心发愁,林荫大道上到处是呐喊声和演奏手摇手风琴的声音。”
“天啊,”他说,然后他站了起来;紧紧地靠在我身上,我们一起走着,“没用。这并不能令我高兴。请原谅。已经很晚了吗?或许明天早上我应该做点什么,啊,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