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所有的人都同意这样做,那位小姐说:“您看啊,夫人。他弹得真的很不错。我早就说嘛。您刚才还担心哪。”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表示以感谢。
有人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汽水,喝的时候,一直是一个涂着红嘴唇的小姐帮我拿着杯子。女主人将蛋白甜饼放到一个银盘中然后递给我,一个穿着雪白连衣裙的姑娘帮我把甜饼送到口中。一个满头金发、身材十分丰满的小姐在我头顶举着一串葡萄,我需要做的就是摘着吃就行,小姐则看着我那双一直回避着她目光的眼睛发呆。
“行了,”男主人开始说话了,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他。他走了出去,然后拿着一个硕大的礼帽和一件有花的铜褐色的外衣走了进来。“这就是您的东西。”
虽然这些不是我的东西,但是我不想让他再费心地替我查找一番。男主人紧紧地挨着我单薄的身子,亲自帮助我穿上大衣,衣服正好很合适。一位满脸慈祥的妇人随着大衣的长度,一点点儿地弯下腰,给我逐个系上了大衣的扣子。
“那么,再见了,”女主人说道,“欢迎您以后再来。您知道,我们是非常愿意见到您的。”这时在座的所有人都起身鞠躬,仿佛非得这样做不可似的。我也尝试着回礼,但是我的外衣太瘦,所以我拿起帽子,就这样笨手笨脚地走出了门。
我迈着小碎步走出房子大门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月夜星空、大型拱顶、市议会的圆形广场、玛丽亚灯柱以及教堂,
我从容淡定地从晴处走到月光之下,解开大衣扣子,使身子可以暖和暖和;然后举起双手,让呼啸着的月夜变得沉寂下来,然后我开始考虑起来:
“即使你们装得像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你们是否想要让我相信,我十分滑稽地站在绿色的石子路上的情况不是真的,但是你,天空,真正属于你时候早已过去;而你,圆形广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存在过。”
“现在你们的确是比我优越,这是千真万确的,但这只有在我不给你们找任何麻烦的情况下才会是这样。”
“感谢上帝,月亮,你已经不再是月亮,但是,给你取个月亮的名字,仍然将你称作是月亮也许是我的疏忽,为什么把你叫做‘被人遗忘的带有奇怪颜色的纸灯笼’的时候你就不那么兴奋了呢,为什么我称你是玛丽亚灯柱的时候,你就躲了起来,而当把你称作‘放着黄光的月亮’的时候,就不见了你那咄咄逼人的姿势了呢?”
“看来确实如此,如果有人想着你们,你们实际上很不舒服;你们会削减勇气,不再那么健康了。”
“上帝,如果思索者能够像醉酒者学习,那么该多么有利于健康!”
“为什么一切都悄无声息。我感觉风停了。那些经常像安装了小轱轳在广场上滑来滑去的小房子也都一动不动了——寂静——寂静——根本看不见平常日子里把房子和土地分开的那根细细的黑线,”
我开始跑了起来。我绕着广场连续的、毫无阻挡地跑了三圈,没有碰到一个醉酒者,因此无需中途突然停住,无需费劲地观察,一直朝卡尔胡同跑。我墙上的身影常常显得比本人要矮,它一直跑在我的身边,就好像是跑在墙和路基之间的一条狭路上一样。
我比他先站住,以便使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然后我走到他面前,缓缓的摘下头上的礼帽,自我介绍说:’
“您好,弱不禁风的贵人,我二十三岁,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名字,您肯定是来自那个伟大的城市巴黎,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能够歌唱的名字,法国那早就已经失去平衡的皇宮的矫揉做作的气氛始终包围着您。”
“那位站在高耸的明亮平台上的高挑女人,您那双有色的眼睛肯定早就已经看见她了,她那纤细的腰肢马上就像嘲讽人似的转了过来,但是同样铺展在台阶上的着色拖裙的底部仍然还留在花园的沙地上。——您难道没看见吗,四周到处都是穿着灰色的、剪裁时髦的燕尾服以及白裤子的人,他们两腿可以跨过木杆,上半身一直向后弯,然后弯向两侧,向长杆爬去,他们不得不把地球的无比巨大的灰色银幕抬向高处,然后挂到粗绳子上去,因为高挑女人总是会希望有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他打了个嗝,几乎给我吓着,我问:“真的,这是真的吗?先生,您确实是来自我们的巴黎,来自那个狂风大作的巴黎?啊,来自那个有着暴躁的冰雹天气的巴黎?”
他又打了个嗝,然后我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清楚,我无比的荣幸。”
接着,我动作迅速地系上大衣扣,接着热情而又腼腆地说道:
“我知道,您认为我的问题不值得回答,但是如果我今天不问您,我就不得不过一辈子悲惨的生活。”
“请告诉我,打扮时髦的先生,人们对我讲的都是真的吗。巴黎是否有只用漂亮的衣服做成的人?是否有只有大门的房子?夏季,城市万里碧空,只稀疏地点缀着几朵心形的白云,这些都是真的吗?巴黎有没有一个热闹非凡的蜡像陈列馆,那儿只有挂着小牌的树木,上面写着最最著名的英雄、罪犯或者是情人的名字?”
“还有就是现在这条消息!这条一看就很明显不真实的消息!”
“真的吗,巴黎的那些大马路忽然都分成了岔路,不会再宁静了是吗?所有的一切并不会总是那样井井有条,那怎么会呢!如果出了一次意外,人们就会迈着大城市人的、很少会碰着石子路的脚步,从条条小路一起涌上来围观;尽管所有的人都好奇,但是他们也怕自己会失望;他们呼吸加速,伸长他们各自的小脑袋。如果他们互相之间不小心碰了一下,就会深鞠一躬,请求对方原谅:‘非常抱歉——不是故意的——太挤了’请原谅,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笨了——我承认,我的名字叫——我叫做叶罗美·法洛赫,我是卡博丹大街上卖调料的小商贩——请允许我明天邀请您吃顿午饭——我的妻子也会感到很高兴的。’人们就像这样彼此说着话,小胡同的喧杂声使人头晕脑涨,就连房屋之间烟囱的炊烟都被震落了下来。就是这样的情况。或许在一个富人街区的一条繁华大街上正停放着两辆车。仆人神情肃穆地打开车门。八条纯种西伯利亚狼狗争先恐后般地跳跳蹦蹦地下了车,然后就跃起身子朝着车行道又扑又吼。这时候便会有人说,这是几个化了装的并且穿着时髦的巴黎年轻人。
或许,我们并没有猜测到,我们的脑袋在白天黑夜之间这短暂、静谧的间隔中仍然会长在脖子上,可能就在这时,在不知不觉之中,一切都将会停滞不动,我们没有去进行观察,所以一切又都会消失得毫无影踪。与此同时,我们两个正在弯着身子独自站着,然后开始四下张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连空气的阻力都觉察不出来,但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仍牢固地记住,在与我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存在带房顶的房子,而且还带着四四方方的烟囱,黑暗就是从屋顶、从烟囱、从阁楼才有机会溜进各间屋子的。幸亏明日又是一个任何东西都清晰可见的白天,这简直就是令人无法相信。
醉酒人扬起眉毛,眉眼间显露出一丝神采,他结结巴巴地说:“是这样的——我现在很困,因此我要去睡觉——我有个内弟住在文策尔广场——我要到他那里去,因为我住在那里,我的床在那儿——我现在就走——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仿佛记不得了——但是不要紧,因为我连究竟有没有内弟都不清楚了——现在我马上就要走了一您说我可以找到他吗?”
我连想都没有想就说;“肯定可以找到。但是您来自异域他乡,并且恰巧您的仆人也不在身边,请允许我给您指路吧。”
他没有做任何的回答。于是我把胳膊伸给他,让他挽着我向前走。
胖子和祈祷者接下去的谈话——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尝试使自己高兴起来。我按摩着身体,对自己说道:
“到了你说话的时候了。你现在已经感到很尴尬了,您感到困惑了吗?等着!你会了解这种情况的。静静地想一想!周围所有的一切也都会等待你的。”
“这就像在上星期聚会的时候一样,有人一直读着手抄本上的什么东西。我曾应他的请求抄写过一页。当我看见他写的那页上面的字的时候,我非常吃惊,这是没有一点根据的。人们分别从桌子的三面探过身来。我甚至都哭着发誓说,那绝对不是我写的字。”
“但是这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呢。今天开始的这番谈话完全是由你引起的。其他所有的的一切都平安无事。打起精神来,我亲爱的!——你一点会提出不同的意见的。——你可以说:‘我困了,我头疼。再见。快点,说些什么让人注意到你!——这是什么?又是重重阻挠?你想起来了什么?——我想起了一片高原,它作为土地抵挡高大天空的盾牌所以拔地而起。我是从一座山上看见的这片高原,预备从它上面漫游而过。我渐渐开始唱歌了。”
“难道不应该过另外一种生活吗!”
“不,”他用带着疑问的声调说,一边说一边还笑着。
“那么您为什么要晚上在教堂里祷告,”我问他道,在这之前就好像是梦境中支撑着的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倒塌。
“不,为什么我们要谈这件事呢。任何一个独自生活的人都不会在晚上承担责任。人们对一些事情感到害怕。可能肉体会消失,或许人真的就是朦胧昏暗中的那个样子,可能没有拐杖就没有办法走路,也许到教堂去大声祈祷,让别人看得到、同时又得到自己的肉体要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