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帮差罪
【原文】
又有太仓帮陆运官者,受侮于水手而归咎其帮差黄凤、吴桂,泣诉漕帅,谓帮差喝令水手殴官。肤受之诉,不自觉其言之过也。荫堂先生惑之,传余缉黄凤、吴桂,且矢以如不得其人,则常驻此河上。
余乃广传捕役,于后帮缉得之。即命余“回署讯其案,明日须有口供,递来勿延”。余对曰:“日暮矣,五十里而返署,又五十里而来辕,恐奔走之不暇讯,焉成案?请展一日限。”先生曰:“非尅期也,瞬将前进,烦子速理之。吾于后日驻四女寺,待子应之。”
归抵署,已三鼓矣。乃进黄凤、吴桂,语之曰:“余深悉子冤,其如尔帮官与尔作对何?若不如所禀,则漕帅亲讯尔矣。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吾深为汝冤。”两运差泣求援,余曰:“莫若就运官所禀,可应者应之,不可应者忍死勿应也。”两差曰:“诺。”因以原禀予之阅,且绎之曰:“如运官禀尔酗酒,此笞杖罪耳,应之何害?又如禀水手行凶,此水手事,于尔无干,宜亦应之。惟中间‘喝令’两字,是断断不可应者。汝公门人,当知之,可与余刑书仿照原禀,商一供词,慎勿认‘喝令’。”两差见余推诚若此,与刑书商于阶下,须臾供成。令画供,慰之良殷。约三鼓,刑书案卷成。
余驱车七十里,至四女寺,登漕帅船禀见。先生见两差供词之悉如原禀,而又喜余公事之速也,曰:“子诚大才。”后来致书三大宪,赞余不置云。
《梦谈随录》
【译文】
又有太仓帮陆运官,被水手欺侮而归咎于帮差黄凤、吴桂,哭着向漕运总督朱荫堂先生禀报,说帮差喝令水手殴打官员。因为自己挨了打,就在控告中不经意地把事实夸大了。朱荫堂先生感到疑惑,命令我去缉拿黄凤、吴桂,并且发誓如果捉不到这两人,就一直驻在这条河上不走了。
于是,我委派了许多捕役,在后帮把这两人抓住了。漕运总督又命令我“回官署审讯这个案子,明天必须递来口供,不要延误”。我回答:“现在天就要黑了,返回官署要走五十里,来向您报告又要五十里,恐怕整天奔走,根本没有时间审讯,如何断得了案子?请宽限一天。”朱荫堂先生说:“并不是限定时间,而是我马上就要向前行进,麻烦你赶快审讯。我后天驻留在四女寺,等你来报告。”
我回到官署,已是三更天。于是叫黄凤、吴桂进来,对他们说:“我很了解你们的冤屈,但你们的帮官与你们作对,又有什么办法?如果帮官所说与你们说的不一致,那么漕云总督就会亲自来审讯你们。重刑之下,有什么不能招供?我深为你们感到冤屈啊。”两个运差边哭边求我帮忙。我说:“不如根据运官所禀告的事情,能够承认的就承认,不能承认的就是打死也不承认。”两运差答应了。我于是把原来的禀告给他们看并解释说:“例如运官禀报你们酗酒,这不过是笞杖罪,承认了又有什么害处?又禀水手行凶,这个水手的事情也与你们无关,也可以承认。惟独中间‘喝令’两字是千万不可以承认的。你们是公门里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可与我掌管文书的狱吏仿照原来的禀报,商量一个供词,切不可承认‘喝令’。”两运差见我如此坦诚,就与我掌管文书的狱吏一起在阶下商议,很快就拟好了供词。我让他们画了供,尽力宽慰。到三更时分,狱吏已经拟好案卷。
我驱车七十里,到了四女寺,上了船禀见漕运总督。朱荫堂先生见两个运差的供词都如原来禀报的,又对我处理公事的快捷感到高兴,说:“你真是大才。”他后来写信给三大宪,对我称赞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