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堂数语破疑案
【原文】
清苑县有兄弟析爨而居者,仲之产**尽,赖伯友爱,时恤之耳。伯年五十余,仅一子,娶某氏女为妇,逑好甚笃。一日,仲妻以急逋至伯家乞贷,会妇在厨下作晚炊,仲妻与絮语。伯子适自外归,曰:“馁甚矣。”妇即以膳进。食毕,猝呼腹痛,倒地,腾扑移时乃卒,七窍之血如渖也。妇大惊,不知所为。仲妻遽呼曰:“侄妇谋杀亲夫矣!非鸣官,何以白此冤?”即与伯夫妇共首于官,仲妻证焉。官拘妇至,械之,遂自诬为因奸谋杀,并诬指甲为奸夫。甲固其家中表亲,素讷于言,既见官,畏刑,亦遂自诬服。适制府讷公近堂,移督直隶,论囚至此,疑其冤。夙闻某明府有能吏之目,檄其复讯。明府奉檄,先阅其案卷,则积已三年,厚几盈尺,屡供屡翻,其情节实可疑。乃拘集诸人,分别细鞫。先问妇当时情形,妇具自之,即命带出。讯伯夫妇以妇平日之行,则曰“事姑舅柔而顺,夫妇亦无勃溪。”“与甲奸有之乎?”曰:“未见其往来,不敢知也。”亦命带去。问甲奸状,甲不能成声。再问,则曰:“吾供非奸,则将刑我;供奸,则去死日近。不知所供也。”问仲夫妇,仲则言当日未见,仲妻则曰:“此吾当日所目击者。伯氏五十余,仅此一子,今绝嗣矣,非杀贱婢,无以声其罪也。”明府都令带去。语人曰:“吾已十得六七矣,明日再讯,当尽得其情。”人皆不解其意。既明,复讯,则拘在案诸人,列跪案下。明府曰:“死者夜来以梦告我矣,其言曰:‘吾诚中毒以死,然毒吾者非妇也。问其何人?’则曰:‘毒我者,其右掌色变青。’”言已以目视诸人。既而又曰:“死者又言:‘毒我者,其白睛当变黄色也。’”言已,又以目视诸人。忽抚案叱仲妻曰:“杀人者汝也。”仲妻大惊曰:“贱婢自弑其夫,何谓我也?”曰:“汝已自承矣,何得复赖!”曰:“自承如何?”曰:“吾言杀人者右掌色变青,诸人皆自若,而汝自视其掌,是汝自供也。吾言杀人者白睛色变黄,诸人皆自若,而汝夫急顾汝而视尔目,是汝夫之代供也。何得复赖!”仲妻色大变,而仍狡展。曰:“再狡供,则刑法具在,将请尝之矣。”仲妻不得已,尽吐其实。则仲与妇久欲吞伯产,每至伯家,必怀砒以往,将伺隙投之。是日见妇作炊,絮语之际,乃乘间下焉。意将尽灭之,不图伯子以饥故,首罹其祸也。三年冤案,两堂数语,遂昭雪之,人称神明焉。明府曰:“非神明也,吾特持四字诀耳。”问何诀?曰:“察颜观色。”
《我佛山人笔记》
【译文】
清苑县有分家过日子的两兄弟,老二的家产全部花完,幸亏老大友爱,时常怜恤接济他。老大五十多岁了,只有一个儿子,娶了某氏的女儿做媳妇,夫妻之间感情很好,互相忠实相待。有一天,老二的妻子因为急于偿还拖欠债务,到老大家里请求贷款,恰恰遇到媳妇在厨房里作晚饭,老二的妻子和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老大的儿子恰巧从外面回家,说:“饥饿得很。”媳妇就把饭端上去。吃完以后,突然喊肚子疼,倒在地上,扑腾起来,过了些时候就死了。老二的妻子急忙叫喊,说:“侄媳妇谋杀自己的丈夫了!不报到官府,怎么说清这冤枉?”就和老大夫妇共同告到官府,老二的妻子作证人。官员拘捕媳妇到官府,对她动用刑具,于是自己含冤负屈招认因奸谋杀亲夫,并指称甲是奸夫。甲本是她家的表亲,一向不善于说话,见了官以后,也自己招了假供。恰在这时,制府讷公近堂,调任直隶总督,到这里评议囚犯,怀疑这是一起冤案。讷公近堂早就听说某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发公文要他复审这起案件。县令奉行公文,先查阅那个案件的材料,却已经积压三年,材料堆积有一尺厚,屡次招供屡次翻供,案件的情节实在可疑。就拘捕所有有关的人,集中起来,分别加以详细审问。先问媳妇当天的情形,媳妇详细地告诉了县令,县令命令带下去。又询问老大夫妇:媳妇平时的表现,却说:“侍奉公婆温柔而又顺从,夫妇之间也没有发生争吵。”问:“和甲通奸有没有这回事?”回答说:“没有见他们往来,不敢说有没有?”也命令带下去。审问甲通奸的情况,甲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再次询问,却回答说:“我供说没有通奸,就将对我用刑;供说通奸,几天以内就要处死,不知道说什么好。”问老二夫妇,老二说当天没有看到发生的事;老二的妻子却说:“这是我当天所亲眼看到的。老大五十多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在绝了后代了,不杀了这下贱的女人,无法声讨她的罪行。”县令命令把他们夫妇都带下去。告诉人说:“我已经了解了十分之六七了,明天再审讯,会查清全部真相。”人们都不理解他说话的含意。天明以后,再进行审讯,把拘捕在案的人,排列成队跪在几案之下。县令说:“死者夜间在梦中告诉我了。他说:‘我确实是中毒死的,然而毒死我的不是媳妇。’问他是什么人?却说:‘毒死我的人,他的右手掌变青了。’”说罢用眼睛扫视众人。一会儿又说:“死者又说:‘毒死我的’他的眼白一定变成黄色。’”说完,又用眼光扫视众人。忽然拍案喝叱老二的妻子说:“杀人的是你!”老二的妻子大吃一惊,说:“下贱女人自己杀了她的丈夫,怎么说是我呢?”县令说:“你已经自己承认了,怎么又抵赖!”老二的妻子说:“怎么说我自己承认了?”县令说:“我说杀人的右手掌的颜色变青,大家都不变常态,而你急忙看自己的手掌,是你自己招供。我说杀人的眼白颜色变黄,大家都不变常态,而你的丈夫急忙看你的眼睛,是你的丈夫代你招了供。怎么能再抵赖!”老二的妻子脸色大变,却仍然施展狡猾的伎俩。县令说:“再狡辩,刑法都在,将要请你尝尝刑罚的滋味了。”老二的妻子不得已,完全说出了实情。原来老二和妻子长期以来想侵吞老大的家产,每次到老大的家,必定带着砒霜前住,要窥测时机下毒药。这天见媳妇作饭,唠唠叨叨说话之间,就乘机下了毒药。心里想把老大一家毒死干净,没想到老大的儿子因为饥饿的原故,首先遭了殃。三年的冤案,两次审讯只说了几句话,就平反昭雪了,人人称赞他的神明。县令说:“不是神明,我只不过掌握了四字秘诀罢了。”问是什么秘诀?回答说:“察颜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