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全两伤
【原文】
天下事无取乎两全也,欲两全必至两伤。惟裁之以大义,勿参之以小慧,断然而必,行之可矣。
世传齐之上地,其妻与人有私。夫远归,置毒酒命妾进之,其妾自筹曰:“吾进之,则杀主父;告之,则逐主母。”因佯仆其酒。苏氏兄弟皆称引之以自况。元微之作《将进酒赋》以美之,谓此妾之智,能两全主父主母也。予独以为不然。
妻妾之事其夫也,犹人臣之比肩以事主也。《春秋》之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昔者叔牙、庆父弑械已成,季友为毒酒以鸩叔牙。夫季友之于叔牙,兄弟也。天性之亲,非若妻之与妾也。而季友且断然为之而不顾者,夫亦裁之于大义焉耳。援此义以例之,彼为妾者宜明告主父,岂惟逐之,直杀其主母可也。夫何取于两全哉?而况终必不能两全也。其妻之处心积虑欲杀其夫,非一朝一夕矣,岂因妾之一仆而遂萌悔心乎?今虽不就,而毒故可复求也,酒故可复进也。异日者,不命其妾而自进之,则主父终不免于死。是妾之一仆,特保一**凶无义之贼,而贻主父以后祸也。且天下事,无隐不见,无微不彰。主父死,容必有人觉察之。倘一日事露,其主母终亦不免于死。意本主于两全,势仍至于两伤。是妾也因小慧而不明大义,吾未见其为智也。
虽然,彼妇人者予亦何暇深求。特见夫世之临事变者,务为调停两可、苟且旦夕之谋,往往败乱天下而不可救,是皆齐妾进酒之类也。
《谈古偶录》
【译文】
天下的事不要去追求两全,你想追求两全,那么结果必定是两伤。一件事只能用大义来判断衡量,不能加什么小聪明,只有先用大义来判断衡量,然后果断坚决地去做,这件事才能做成。
传说在齐国的上地,有一个人的妻子与别人私通。丈夫从远方回到家时,妻子倒了杯毒酒叫妾送过去,妾自己想:“我把酒送去,那就害死了丈夫;我把这事告诉丈夫,那夫人会被逐出家门。”于是她假装摔倒泼了酒。苏轼兄弟都称赞这件事并以此自比。元稹还写了《将进酒赋》赞美妾,称她真是智谋超人,她这么做对丈夫、夫人来说真是两全之策。我却独独不这么看。
妻妾侍奉丈夫,好比臣子一起侍奉君主。《春秋》上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从前鲁庄公生病时,叔牙、庆父想杀鲁庄公的凶器都准备好了,叔牙还想让专干坏事的庆父继位,后来叔牙的弟弟季友备了毒酒毒死了叔牙。季友和叔牙两人,是兄弟俩。兄弟血肉之亲,不是妻与妾之间的关系所能比的。而季友还是断然这么做且毫无顾忌,那是用大义判断衡量的结果。假如援引大义来比照,那个妾应该把这事清清楚楚地告诉丈夫,不要说只是把夫人逐出家门,就是直接把夫人杀了也是可以的。为什么要去追求两全呢?况且最终肯定也不可能做到两全。那妻子处心积虑要杀了她丈夫,决不是一朝一夕的念头,难道会因为妾一次摔倒就萌生后悔之心?就算今天不成功,而毒药本来就可以再得到,毒酒本来也可以再送过去。换一天,妻子不叫妾去送毒酒而是自己去送,那么丈夫结果还是不免一死。这样,妾一次摔倒,只是保住了一个与人私通、凶暴无比、毫不讲道义的坏蛋,而给丈夫以后留下了祸害。况且天下的事,没有一件能藏起来不被人发现,没有一件纤微细小而不露出痕迹。丈夫死了,总会有人觉察。假如有一天事发,那么夫人最终也不免一死。妾的本意是立足于两全,而其结果仍然是两伤。这妾凭借小聪明却不明大义,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智谋超人。
虽说这样,对于那小妾我也没空再作深入分析。只是世上那些事到临头,一定要两面调停,追求两全,匆忙草率地想出一个临时办法的人,往往是一败涂地、大乱天下而不可收拾,这就像齐国那妾进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