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轿"为“教”
【原文】
嘉庆某年,安徽各宪忽接寿春镇暨宿州文武赍到怀远匪徒倡会谋为不轨之报。抚军檄余先赴滋事一带,查得实情飞报,即统兵剿办。余兼程疾驰,于途次得悉道府亲率兵役已擒获四百余众。因思匪徒聚会,如果逆形已露,岂即束手待缚?非细加侦察,泾渭莫分。距怀远城二里遥,即屏去仆从,诣一训徒乡塾,晤其师,托言武孝廉北上,道出过谒。坐谈之下,间询以四乡风俗。其师遽云:“有一大冤枉事。近因查办教匪,竟将‘轿头’误作‘教头’,连逮数百人,恐遭枉杀者多矣。”诘其故,云:“俗呼轿店夫头作‘轿头’。凡婚礼备彩舆、丧葬备挽绋,悉倩轿头轻理。离此不远,有赵贡生亲丧将出殡,循俗例,通知曾经唁吊各亲朋,刻期会葬。按门簿开单凡一百七十余人,即嘱王姓轿头前往各处挨户通知。王轿头将单转付雇工李自平代其事。讵李自平先于三月内,因怀远僻邑,无当铺,将棉衣二件当于宿州。至是已交十一月,顺便往取。夜宿城隍庙,被营兵盘获,交都司衙门,搜出身带名单。见名数众多,又因供是轿头着伊前往通知之言,误会‘轿头’作‘教头’。由此推敲,竟指单内本属附近居民为河南会友武营,详请搜缉,竟成大狱。”
余复委婉穷诘。称有唁吊门簿可对,似有根据。随怀出宪檄,慰以好言,谕其导往赵贡生家,果获门簿。急抵县署,将檄粘原报会匪姓名一百七十余人逐细查对,只字无讹。即夜将所访情形据实飞禀,一面赶赴省垣详细禀述。抚军以军机陕甘制军两地来函,均风闻其事,宜思有以靖之。余谓“事真实,即无传闻,亦当极力惩办;若事属虚无,岂可以人言遽兴此大狱?设官所以庇民也,民纵无良,犹思矜恤,况影响俱无者乎?”抚军乃如余所禀,止提王轿头、李自平、赵贡生三人到省,委员讯质,与所访无异,被系四百余人省释。
《宦游纪略》
【译文】
嘉庆某年,安徽各衙门忽然接到寿春镇与宿州文武送来怀远匪徒私下聚会、谋划不轨的报告。抚军派我先到滋事一带,查获真情以后就火速报告,抚军随后统兵进剿。我昼夜兼程,急速前往,在半途获悉知府已经亲率兵役擒获四百余人。我想,匪徒聚合,如果谋反之事已经败露,怎么会就这样束手待擒?如果不仔细侦查,泾渭难分。因此,在离怀远还有二里远的时候,我就不带仆从,去访问一个乡间的私塾,会见老师,借口是武孝廉北上,途中顺道拜访。相谈之中,我询问四乡风俗。老师立即说:“有一大冤事。近来因查办教匪,竟将‘轿头’误作‘教头’,接连逮捕几百人,恐怕会有许多人遭到枉杀。”我问其中原因,他答:“民间把轿店的老板称作‘轿头’。凡是遇到婚礼备彩车,丧葬备挽绋,都请轿头办理。离这个地方不远,有个赵贡生遇到父母丧,将出殡,按照旧例,通知了曾经前来吊唁的各亲朋好友届时参加葬礼。他按照门簿,开出了一百七十多人的名单,就嘱咐王姓轿头前往各处挨家挨户通知。王轿头把名单转交给雇工李自平代他做事。谁料李自平早在三月份时,曾经因为怀远地方偏僻,没有当铺,而将棉衣两件当在宿州。现在已经十一月,他就顺便去取棉衣。李自平夜里借宿在城隍庙,被营兵抓获,将他交给都司衙门,搜出了他身上带着的名单。衙门见人名众多,又因为李自平供认是轿头派他前往通知的话,就误把‘轿头’当作‘教头’。由此推测,居然把名单内本来是附近的居民都看做是为河南结聚同党的武营成员,报告上去,请求搜捕,于是酿成大狱。”
我接着婉转地仔细询问。对方回答有吊唁门簿可以核对,看来是有根据的。我从怀里掏出上司的檄文,以好言劝谕,要他领我去赵贡生家,果然获得了门簿。我急忙抵达县衙,将檄文上原附教匪姓名一百七十余人逐个查对,结果一个字都不差。于是我连夜将所查访的情形据实火速禀报上司,同时赶赴省衙详细禀告。抚军认为军机陕甘制军两地来信都说已经风闻其事,应该把这次叛乱镇压下去。我说:“如果事情属实,即使没有传闻,也应该极力惩办;如果事情虚妄,怎么可以根据人家说的就兴起如此大案?设立官职,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即使百姓做得不对,也应该考虑给予怜悯、抚慰,况且连个犯罪的影子都没有呢。”于是,抚军就像我所说的,只提解了王轿头、李自平、赵贡生三个人到省,派员讯问,结果与我所访查的情况没有差别,于是将逮捕的四百多人都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