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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手状（第1页）

哑女手状

【原文】

徐太守昆字国山，号逐斋，常州武进人，雍正癸卯举人，历官金华知府。金华各属邑滞狱待奏报者，积至二百余案。太守当盛暑日坐厅事，剖决之，两月而竟。

先是，汤溪民郦十九、狗妹兄弟有寡嫂携其兄之孤再醮魏七十。狗妹岁朝往视之，而其嫂与孤俱无有也。骇之甚，归告十九。时七十亦以其妻母子俱溺死报官。官诣验，仵作报言无伤，弗察也。十九具冤状致辩，官欲朴十九。于时远近数千人观者，皆不平，鼓掌大噪。官惭遁，乃益怒，坐十九兄弟以诬狱。将定矣，太守至郡，览前牍。谓死生疑似，饬令复检。令坚持溺死，且以为不可检者十。太守曰：“检者，令甲所颁，奚不可？且不可，亦安得十？检而非溺，令不难自改谳；检而溺，以实十九之诬，均无损也。恶在其不可者。”

乃托为他县尉，奉新守命来清厘保甲。行至其乡，备得七十平日顽暴状。询村民牧竖七十妻死事，虽同异不详，然皆无言其溺者。又闻其七十前妻有遗女，喑而未嫁，且其母亦七十箠楚死者。遂造其家，呼暗女出，多方导之，皆弗应。迨语及其母，始涕泣。因谓女：“汝以实情输我，我活汝父，不汝欺也。”女乃以手作摩挲物状、众持物上灶状。问女：“汝所摩挲者，为土泥乎？为丝絮乎？”女摇首，以手指口作咀嚼状。又问：“是可食之物也，梨枣乎？抑脍鲜乎？”又摇首，以手作磨米成粉状、酌水入粉状。“然则粉饵也？”女首肯，乃复作小儿呼号求食状，倾食物失措状，小儿啼、大人怒、摔杀小儿状；又作妇人哭出门状，大人怒、从门外挟妇人入捶杀状。凡作一状，若跳舞傀儡，情态毕露。太守委曲问其是否，是则首肯，否则摇首。最后，女以手指所坐室后，引太守入。见空庭，环以墙。女乃至墙侧，作两人舁尸投墙外状。太守使人梯墙，视墙外，即妇人所溺池也。

于是召七十鞫之，则除夕蒸粉饵，其前夫儿攀炊具索食，误覆粉饵于地，而七十摔之以死者也。妇惊呼，七十遽掩妇口，谓妇第为土击儿死者。婺人语鬼曰土。妇出门大呼：“汝摔杀吾儿，而土耶？”七十急，趋门外挟妇人，捶妇死，匿其尸空室，贿邻人勿泄。及狗妹岁朝来视妇，索妇母子急，始纳其子于妇怀而投之池。因复召邻人质对，皆吐实。启棺，复检伤皆符。遂置七十于法。

《滑疑集》

【译文】

太守徐昆，字国山，号逐斋，常州武进人，雍正癸卯年（1723）举人，曾任金华知府。金华各属县积案等待上报的，多达二百余件。盛夏，太守每天坐在堂上处理案卷，花了两个月就全部处理完毕了。

此前，汤溪地方百姓郦十九、狗妹兄弟有个寡嫂带着儿子再嫁给魏七十。过年时，狗妹前往探视，嫂子与她儿子都不见了。就在狗妹惊骇不安地回来告诉郦十九时，魏七十也报告官府说他妻子母子两人都淹死了。官府派人前去验尸，验尸的仵作报称无伤，官府因此不

再追究。郦十九写了冤状争辨，县令准备对他用刑。当时远近来了几千人，观看者都愤愤不平，拍手大声叫嚷。县令羞惭地逃走，随后更加恼怒，判了郦十九兄弟诬告罪。就要定案时，徐昆赴任了。他看了过去的案卷，说这桩命案有可疑的地方，下令重新验尸。县令坚持认为是淹死，并且列举了十条不可重验的理由。太守说：“验尸，是法令所规定的，有什么不可以？而且，如果不可以，又哪来的十条理由？验尸结果如果不是淹死，县令自己改判并不困难；如果确实是淹死，则证实了郦十九是诬告，这两种结果都没有什么害处。问题就出在不验尸。”

于是太守假装成其他县的县尉，奉新太守的命令前往整顿保甲制度。来到当地，他了解了魏七十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情况。他询问村民有关魏七十妻亡的事情，虽然众说纷纭，但没有人说是淹死的。他又听说魏七十前妻有个女儿，哑而未嫁，她的母亲也是被魏七十笞挞而死的。太守于是访问他家。哑女出来了，太守想方设法引导她，她都不应答。等说到她的母亲，哑女才开始落泪。太守说：“你告诉我真实情况，我就让你父亲活命，我不骗你。”哑女就以手作出抚摩东西的姿势以及众人端东西上灶的样子。太守问：“你所抚摩的东西，是泥土？还是丝絮？”哑女摇头，用手指着嘴，作出咀嚼的样子。太守又说：“这是可以吃的东西，是梨枣？还是鱼鲜？”哑女又摇头，用手作磨米成粉、舀水倒入粉的样子。“这是粉饵。”哑女点了头，又作出小孩喊叫要吃东西、倒翻食物惊慌失措、小孩哭大人怒打死小孩的样子；又作出妇人哭出门、大人发怒从门外挟持妇人进来打死的样子。每做一个样子，哑女都又扭又跳，像跳舞的傀儡那样，情态毕露。太守委婉地问她是或否，是就点头，否则摇头。最后，哑女手指所坐房间的后面，带着太守进去。只见是一个空的院子，四周有墙。哑女走到墙边，作出两个人抬起尸体投到墙外的样子。太守叫人用梯子爬到墙上看墙外，原来就是妇人淹死的池子。

于是太守传来魏七十审问，实情是除夕那天蒸粉饵，妇人前夫的儿子爬上灶头找东西吃，不料把粉饵打翻在地，魏七十便把他活活打死了。妇人见状惊呼，魏七十急忙掩住她的嘴，对妇人说小孩不过是被土打死的（当地人叫鬼为土）。妇人出门大呼：“你打死我儿子，却说是鬼！”魏七十急了，追出门外，把妇人挟持进来，又把她捶击而死，把尸体藏在空房子，买通邻居不要泄密。狗妹年初来探视妇人，追问母子在什么地方，魏七十情急之下，就把孩子放在妇人怀里一起投入池中。太守又召来邻居对质，大家都说出了实情。开棺复查，伤痕都符合众人所说的情况。太守于是依法惩治了魏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