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奸杀人
【原文】
陆清献公讳陇其,号稼书,浙之平湖人。以进士授直隶灵寿知县。听讼时每传原被告到案,曲为开导曰:“尔原被非亲即故,非故即邻,平日皆情之至密者。今不过为户婚田土钱债细事,一时拂意,不能忍耐,致启讼端。殊不知一讼之兴,未见曲直。而吏有纸张之费,役有饭食之需,证佐之亲友必须酬劳,往往所费多于所争。且守候公门,费时失业。一经官断,须有输赢。从此乡党变为讼仇,薄产化为乌有。切齿数世,悔之晚矣。”即如此案,某人故薄待某人,即检律例指示之曰:“罪应笞杖。但国法不加有礼之人。某合与某叩首服理,即回去静思三日。倘彼此豁然,来投结可也。”往往感激涕零,情愿当堂具结,和好如初。
凡获小偷到案,则曰:“汝亦有人心者也,何至为此?”偷曰:“小人为贫所迫耳。”公曰:“是不难。为利之最厚者,莫如纺绩。且人人能为之。”随命仆市棉花斤余,使偷在堂右,教以纺花之法,曰:“此资本不过百余钱耳。今数日内循环倒换,已赢余若干。除汝饭食外,尚剩有数百钱。汝回去执业。倘再犯,不汝恕矣。”偷泣而去,改过迁善者多。间有再犯,则杖而后教之,在堂上纺花一月。三犯,则曰:“是不能改矣。”使二役挟之,急行千步,以热醋一碗灌之。饮至半,使一人突拍其背,则嗽终身不愈,不能作贼矣。仍纺花以没世。
时尚未设养廉,若奉文有摊捐款,必具文申请曰:“职俸银四十五两,仅敷日食。所须捐款,动钱粮耶?抑杂税耶?”道府寿以挂面十束,斤烛一对,躬亲致祝。上游皆恶其执,甄别罢之。
后任甫至,即有报命案者,系以斧杀人于旷野,不知凶手为谁。后官访于公曰:“老前辈任此数年,囹圄空虚,案无留牍。可见一邑之人,皆在春风化雨中矣。弟甫下车,即有疑难命案。若留以有待者,何也?”公曰:“方自愧虚糜,何敢当兄台盛誉?命案有无,亦偶然耳。今案在何处?”曰:“某村。”公思之曰:“必某人所为也。”后官拘其人至,曰:“案无事由,杀无证佐。何所见而执我?”后官曰:“此前官所教,必无谬误。”其人曰:“前官,圣贤也。岂肯冤人?”后官无词可答,曰:“带汝见前官,谅必有说。”于是押犯诣公。其人见公,即有惭惧之色。公呼使前曰:“余初至汝村讲乡约时,见汝面有凶横气,历历开导,汝色渐和。逾今三载,前色顿变。其为不改凶心,致有此事。可知杀人者死,罪无可逃?与其受尽责扑而后承,不如直陈无隐。身不受亏,而恩犹可冀。”某人叩首泣曰:“洞见小人肺俯矣。昔年我与被杀之某,共交一嫠妇。后某独占而屏我,是以不平。嗣公至,以善劝人,人皆革面洗心。其不能者,为众所不齿。某偕妇出亡,我亦闻公言自悔。今公甫谢事,某与妇仍回旧村,且讪笑村众曰:‘汝不过畏陆青天耳。渠不能自保,今尚有此不近人情官耶?’小人恨其词,触前忿,潜杀之。意谓无人能破此案,不意公竟先觉也。虽死奚辞?”后官怜其尚有良心,薄其罪而流之。
《续客窗闲话》
【译文】
陆陇其,号稼书,浙江平湖县人。他考中进士后任直隶灵寿县知县。陆陇其听讼断案的时候往往将原告、被告传唤到案,委婉地开导他们:“你们原告和被告之间不是亲戚就是老友,不是老友就是邻居,平时都是感情最亲密的人。现在不过为了婚姻、田地、钱债等等小事,一时不称心,按捺不住,于是开始争吵打官司。却不知一场官司,未必能搞清是非曲直。而官员要费去纸张,衙役要吃饭糊口,请作证人的亲友要有酬谢犒劳,往往所花费的比所争夺的还要多。况且守候在公堂门口,既花费很多时间,又丢下手头工作。一经官员断案,总有一输一赢。从此乡亲近邻成了冤家对头,微薄财产全都化为乌有。虽怨恨几代,但已后悔莫及。”就像此案,某人故意对某人刻薄无情,陆陇其就翻检律条指给他看:“你这罪行本应判处杖笞。但国法并不惩处有礼之人。某人应对某人叩头服理,然后回去,面壁思过,静思三天。倘若彼此心里豁然想通,还可来此具结息讼。”如此开导劝说,原告、被告常常感激涕零,情愿当堂具结,和好如初。
凡是抓获小偷到案,陆陇其就对他说:“你也是有人心的,怎么干这勾当?”小偷答道:“小人是因贫穷所迫啊。”陆陇其便对他说:“这不难。赢利最丰厚的,没一样会像纺纱织布,而且人人都能做。”随即命令仆人买来棉花一斤多,让小偷站在公堂右边,教他纺纱的方法,还对他说:“做这事的本钱不过百来个铜板。几天里循环倒换,可盈余若干。除你吃饭以外,还能剩余几百铜板。你回去就好好做这事。假如再犯,就不宽恕你了。”小偷哭着离开了,从此改过从善的很多。偶尔有再犯的,则杖责一顿后再教他,让他在公堂上纺纱一个月。如果小偷又偷第三次,陆陇其便说:“这小偷不会改了。”叫两个衙役挟着他,快跑上千步,将一碗热醋灌下去。小偷喝到一半的时候,叫一个人突然拍他的背,这一来咳嗽便终身不愈,不可能再去做贼了。结果他还是纺纱直到去世。
当时尚未实行高薪养廉的办法,假如接到上司公文有摊捐钱款之事,陆陇其必定拟文申请道:“卑职俸禄银子仅四十五两,仅能应付自己伙食之需。所须捐款,动用官府钱粮款呢?还是动用杂税呢?”道府上司寿庆之日,他就带十束挂面、一对斤把重的蜡烛亲自登门祝贺。那些高官都讨厌他迂腐固执,借甄选官员之机罢免了他。
陆陇其的后任刚到任,就有人来报人命案子,这案子是用斧头在旷野里杀了人,但不知道凶手是谁。后任来拜访陆陇其:“老前辈在此任职多年,牢房只是空关,案子全都结清。可见全县百姓,都生活在春风化雨之中。弟刚上任到此,就碰上疑难命案。好像留着这案子等我来,这是什么道理?”陆陇其答道:“我正惭愧白吃了官府粮食,岂敢承当兄长美言盛誉?有没有命案,也是偶然的。这案子发生在哪里?”后任答道:“某村。”陆陇其思量片刻道:“必定是某人干的。”后任拘拿了那人到案,那人嚷道:“这案子不清楚原因,杀人找不到佐证,你根据哪一点来抓我?”后任回答他:“这是我的前任说的,肯定没有差错。”那人说:“你的前任是个圣贤,怎么会冤枉人?”后任无言以对,只对他说:“我带你去见前任,我想他一定会有个说法。”于是押了那人到陆陇其那儿。那人见了陆陇其,脸上就露出惭愧畏惧之色。陆陇其把他叫到跟前:“我最初到你们村讲民规乡约时,见你脸上有股凶横之气,开导劝说对你讲得清清楚楚,你的脸上渐渐有了善良之色。到现在三年,你当初慈善的脸色完全变了。因为你不改凶狠歹毒之心,才发生这案子。你可知道杀人者要处死,犯了罪不可能逃脱?与其受尽棒责鞭扑才承认,不如直接坦白而不要隐瞒。既不用身体吃苦,还能指望官府恩惠照顾。”那人叩头哭道:“大人这番言语,真是洞彻小人肺腑。从前我和被杀的那人,一起与一寡妇交往。后来那人想独占寡妇而把我排斥在一边,所以我心里不平。大人刚到任时,便劝我改恶从善,做人都应革面洗心,弃旧图新。不能改邪归正的人,就会被众人唾弃。那人带了寡妇出走,我听了大人的话也自责自悔。现在大人刚卸任,那人与寡妇又回到老地方,并且取笑村里人说:‘你不过是怕陆青天而已。陆某人连他自己都不能保住,现在还有这么不近人情的官员吗?’我恨他说那些话,又勾起我以前的愤恨之情,所以偷偷杀了他。我想没人能破这案子。没料到大人竟早觉察了。我即使被处死,又有什么好说的?”后任怜悯他尚有良心,于是减轻对他的处罚而将他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