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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犯奸盗（第1页）

神犯奸盗

【原文】

苏郡社会，甲于全省。暮春之际，举国若狂，其会首绅耆，咸集神庙，公议分坊敛赀。置办彩衣，务极鲜艳；搬演故事，则翻新出奇，争奢斗富。故远近来观者千万人。凡临街之楼招集妇女，皆凭栏俯瞩。粉白黛绿，迷眩一时。故少壮之徒，争睹目力，百十成群，随会来往，评定美人。今年以某处某人为状元，必覆之四五日。众议佥同，则探其父母夫家，皆有垂涎之意。

时有赵五官者，年十七八，已订婚孙姓，在钱局作伙。是日随众纵观，知众所定之元，系赵五官之未婚妻也。五官意乱神迷，惟欲速娶为快。第岁俸十余千钱，不敷奉母，何以为婚？与母谋之，母告以父在日有钱会，应得一百余千，或可敷用，但须摇点，未能操必得之权。五官忆及大五圣堂，其神甚灵，因往祷之云：“如得会，完娶之后，夫妇偕来叩谢。”祝毕赴会，举骰摇之，得三十六点，如愿而归。

遣媒定期，纳采迎娶。花烛之下，妇果艳丽倾城，五官不禁狂喜。惟新妇似憎夫貌陋，然亦无词。三朝后，具牲礼，同妇往酬五圣而回，已卸妆矣。至晚，忽又盛饰端坐。五官入房，妇正色拒之曰：“我非汝家人矣。五圣将迎我为夫人，法驾将临，汝其速退，勿干神怒也！”五官疑其有疯疾，即出延医。医至，而妇已僵，异香满室。遥闻音乐之声，五官大恸。

殡殓后，以神夺民妇，讼于邑宰。官斥其诬妄，不准。奔告于府，太守见其神色悲忿，姑纳其词。是时汤文正公抚江南，正直之声震于遐迩，神亦畏之。五圣暗随五官来，知太守已收呈状，夤夜入藩库，缘库内有三金宝，系守藏之物。五圣盗之，穿库楼而出。神光烛天，巡守者皆误为火起，鸣锣高叫。方伯亲临，吏役俱集，开库检点，惟金宝三不知所之矣。五圣以宝入抚院内宅，示梦于夫人曰：“予为吴江之五圣神，被顽民妄控于府，求为庇佑。愿以金宝为馈。”乃掷之于妆台。夫人闻震声而觉，则金宝三枚俨在。命婢请文正入，语以异事。言未毕，而门外传点声，请公升座。文正出，则两司百官成聚。方伯以失宝事告，文正笑曰：“盗易得，勿张惶也！”问首府曰：“昨有人控神夺民妇者乎？以其词来！”太守曰：“有之。”饬从者取到，立传赵五官。文正面鞫之，得实，归宝于库。具狱，牒正一真人府，请殛之。真人覆文曰：“神虽不正，妇亦**邪，憎其夫而悦神貌，致启奸图，孽由自作。然阴阳道隔，虽和同强，申革圣神之号，遣发幽都，长为饿鬼，以正其罪可也。”文正命地方官扑五圣之像，居民争毁之。今改为总管堂矣。

《客窗闲话》

【译文】

苏州地区逢年过节的演艺集会，在全省可算是最热闹的了。暮春时节，整个地区欢庆若狂，聚会的头头、有权势的绅士、年高德望之人全汇集到神庙来，大家一起议论分街坊收钱。置办彩衣，一定要非常漂亮，特别抢眼；搬演故事，则务必与众不同，出奇创新，人人各显神通，个个争奢斗富。所以集会引得远近来看的人成千上万。凡是临街的楼房都招集妇女，这些女子全站在楼上凭栏俯瞰。个个打扮得粉白黛绿，让人一时眼花缭乱。所以那班年轻气盛的小青年，争着比试谁的眼光准，常常百十成群，随集会来来往往，评定当年美人。今年把某处某人评为状元，必定反复议论四五天。大家看法一致了，还要打听这女子的父母姓甚、丈夫是谁，人人都流露出垂涎之意。

当时有个叫赵五官的，年纪十七八岁，已与孙姓女子订婚，自己在钱庄做伙计。那天他随众人一起上街观看，知道大家评定的今年状元，就是自己的未婚妻。赵五官一时意乱神迷，只想把这女子快点娶到手。但想想自己一年工钱只有十几千钱，奉养母亲尚且不够，又怎么结婚呢？赵五官回家与母亲一商量，母亲告诉他父亲健在时参加过钱会，应能得到一百几千钱，或许够用了，但要去摇点，未必一定能把这些钱拿来。赵五官想起大五圣堂，那里神灵颇为灵验，于是赶到那儿祈祷道：“如果得了钱会那笔钱，娶妻之后，夫妇一起来叩谢灵。”赵五官祈祷完毕赶到钱会，拿起骰子一摇，果真摇到三十六点，总算得到了那笔钱，赵五官高高兴兴如愿回家。

赵五官派了媒人，定了婚期，送上礼物，将孙氏娶回了家。婚礼花烛之下，孙氏果然艳丽倾城，赵五官不禁心里大喜。只是新娘似乎讨厌丈夫容貌丑陋，不过也没多说不满的话。婚后过了三天，赵五官备了祭祀的牲畜和礼品，和孙氏一起去大五圣堂酬谢回来，孙氏已卸妆休息。到了晚上，孙氏忽然又梳妆打扮，正襟危坐。赵五官一迈进内室，孙氏神色严肃地将他拒之门外：“我不是你家的人了。五圣将迎我去做夫人，神灵那六匹马拉的车驾马上要到了，你赶紧退出去，不要惹神灵发怒！”赵五官怀疑她有疯病，转身出门去请医生。等医生赶到，孙氏已气绝身亡，浑身僵硬，只是异香扑鼻，满屋飘溢。远远听到音乐之声，赵五官难抑一腔悲痛。

入殓下葬后，赵五官告到县令那儿，状告神灵抢夺民妇。县令叱责赵五官诽谤妄告，根本不接他的状子。赵五官再去府里告状，知府见他神色悲愤，姑且收下他的状子。当时汤文正公汤斌正任江南巡抚，他办案治狱廉正刚直，远近闻名，连神灵也怕他三分。五圣悄悄跟随赵五官前来，知道知府已收下赵五官递上的状子，连夜赶去钱粮储库，因储库内藏有三枚金宝，是储库重点看护收藏的宝物。五圣偷盗到手，立刻穿楼而出。一时神光闪烁，照亮了半边天，巡守差役都误以为储库失火，连忙敲锣喊叫。地方长官亲临现场，官吏衙役全都赶到，打开储库细加检点，只有三枚金宝杳无踪影。五圣手持宝物来到巡抚大院内宅，托梦告诉巡抚夫人：“我是苏州府吴江县的五圣神，被顽劣小民妄告到府里，我求你关照庇护。我愿将三枚金宝馈赠巡抚大人。”随即便将三枚金宝掷到梳妆台上。巡抚夫人听到震动之声惊醒过来，只见三枚金宝整整齐齐排在梳妆台上。夫人吩咐婢女请进巡抚，告诉他这一件怪事。还没等她说完，门外传来鼓点声音，原来是请巡抚升堂。巡抚走出内宅，看到县、府官员全都来了。地方长官禀告储库丢失三枚金宝一事，巡抚笑道：“盗贼很容易抓到，用不着张皇失措！”巡抚问苏州知府：“昨天有状告神灵抢夺民妇的状子吗？把状子拿上来！”知府连忙答道：“有这状子。”巡抚饬令随从把状子取来，立刻传讯赵五官。巡抚当场审讯，查明事情真相，将三枚金宝送回储库妥帖收藏。然后他拟了判词，送到正一真人那儿，要求处死五圣。正一真人回复道：“五圣神虽然行为不正，但孙氏也是轻佻****，她讨厌容貌丑陋的丈夫而喜欢上相貌堂堂的五圣神，这才导致****的念头，罪孽全是孙氏自己引起的。但阴与阳本是两条道，虽是和奸，实同强奸，所以革去五圣神灵称号，发送地下，永做饿鬼。以惩治他的罪行。”巡抚于是下令推倒五圣神像，百姓争着上前打砸。这庙现在已改成公用的房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