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逼嫁
【原文】
新城县妇孙叶氏,年三十四。初嫁于黄,十七年而寡。再醮孙姓,未几夫死。前妻有子四岁,遗产二十余亩,唯一短雇工人秦某相依度日。缌麻侄孙乐嘉以瓜李之嫌,属叶辞秦另雇。叶诺之,而迟久未覆。乐嘉诘秦,则以负佣值为词,久留如故。族长孙某与乐嘉商,以人言可畏,劝其改适。叶以娶主难得妥人,请俟稍缓。
会近村周姓失偶,族长商之乐嘉,欲为叶作伐。秦某闻之告叶,叶令秦作抱呈,告乐嘉等逼嫁。比县批查族长等觅秦理,讲秦逸去,因斥叶不应妄告。叶诿秦主谋,即于是夜乘间投缳。
县以乐嘉为首,照“威逼小功尊长”律问拟杖徒。府驳叶虽醮妇,既不愿嫁,未便强勒,应照“威逼孀妇自尽”例充发。及详院,陈公以族长等商同嫁卖,必系意在图财,委钱塘县覆审,将族长拟绞,乐嘉拟流。抚军以罪名屡易,改委湖州府同知唐公若瀛审理。
唐公曾署萧山,素知余,出详册见示。余见历次供情俱近支离,惟原验情节甚明,叶尸面抹脂粉,上着红衣,衬色衣,下着绿裙,红小衣花膝裤,红绣鞋。卧楼一间,内系叶室,中间版隔无门,外即秦床。因语唐公曰:“历讯皆舍其本也。不惟不应绞、不应军,且不应徒也。一杖枷完结之案耳。”唐公曰:“何故?”余曰:“叶之后夫死不及一年,面傅脂粉,服皆艳妆,岂守寡情形?舍十七年结发之恩,守十一月后夫之义,断无是情。所谓守者,殆不忍舍秦耳。秦以贫佣工,断无无工价而长佣之理。乐嘉劝嫁之说,秦未严拒;周姓议姻之语,孙未面言。讼起于秦,事发在逃。乐嘉等根问秦某下落,并非威逼可比。是叶之轻生,由于秦去。惟秦是究,自得实情。”唐公然余言,勘捕奏某到官。鞫实通奸罪。乐嘉等照“不应”律分别杖枷。详结。
《梦痕录》
【译文】
新城县女子孙叶氏,三十四岁。最初她嫁给一个姓黄的,婚后十七年丈夫去世而守寡。后来她改嫁给一个姓孙的,不久姓孙的也死了。留下姓孙的前妻生的一个四岁的儿子,还有二十几亩地,只是雇了一个短工秦某一起相依度日。姓孙的一个远房侄子孙乐嘉觉得孙叶氏与秦某在一起,难免有瓜田李下、招惹是非的嫌疑,就劝孙叶氏辞退秦某另外雇个帮工。孙叶氏答应辞退秦某,但迟迟没有结果。孙乐嘉诘问孙叶氏,孙叶氏便以欠他工资为托词,所以还一直留着他。族长孙某与孙乐嘉商量后,认为人言可畏,就劝孙叶氏改嫁。孙叶氏则说改嫁也很难找个合适的,请求再等一段时间慢慢考虑。
恰好邻近村里一个姓周的新近丧偶,族长于是与孙乐嘉商量,说愿意为孙叶氏做媒。短工秦某听说这事后告诉了孙叶氏,孙叶氏就叫秦某代她到官府告状,称孙乐嘉等人逼她嫁人。等到县衙批查族长等人找秦某来理论,则说秦某已经逃走,于是斥责孙叶氏不应该无端乱告。孙叶氏推说秦某是主谋,就在夜里找了个机会上吊自尽了。
县里认为孙乐嘉是主谋,应该照“威逼亲疏关系稍远的尊长”这一律条处杖责加徒刑。府里反驳说孙叶氏虽是改嫁女子,但她既然不愿意再嫁人,就不应强行逼迫她再嫁人,应该照“威逼孀妇自尽”这一律条发配充军。等报到都察院,陈公认为族长与人商量把孙叶氏嫁卖出去,那肯定是为了图财,就让钱塘县重审这案子,结果拟处族长绞刑,拟处孙乐嘉流刑。巡抚认为这案子中罪名一再更换,就改派湖州府同知唐若瀛再审。
唐若瀛曾代理萧山县令,与我一向很熟悉,便拿县里的报告给我看。我看历次招供的情节都支离破碎而不完全,只有最初查验的情况写得很清楚,称孙叶氏脸上涂抹脂粉,上身穿着红色衣服,里面衬的也是件有颜色的衣服,下身穿条绿色裙子,红**,花套裤,脚上套着红绣鞋。卧房有一间,里面是孙叶氏的卧室,中间也没有隔开的门,外面就是秦某的床。我于是对唐若瀛说:“历次审讯都是舍本逐未。不但不应处族长等绞刑、流刑,而且也不应处徒刑。这只是杖责一顿就能了结的案子。”唐若瀛问我:“为什么?”我说:“孙叶氏那姓孙的后夫死了不到一年,她脸上涂脂抹粉,穿的全是色彩鲜艳的服装,哪里像守寡的情形?她舍弃了与前夫十七年的结发之情,却要为后夫十一月的恩义守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谓守节,大概是不忍心割舍与秦某的情意吧。秦某因为贫穷来做佣工,绝不会有不讲工钱却长期做佣工的道理。孙乐嘉劝她改嫁的说法,秦某并没严词拒绝;近村丧偶周姓意欲联姻,族长尚未当面谈过。诉讼由秦某引起,事发在秦某逃走。孙乐嘉等追究秦某下落,并不能视同威逼。所以孙叶氏轻生,是由于秦某离开。只要追究秦某,自能查明实情。”唐若瀛同意我的说法,发文将秦某抓捕到案,经审讯证实他犯了通奸罪。孙乐嘉等人照“不应为而为之”律分别处杖刑、枷刑。这案子向上报告后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