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销凝:即销魂意,极度伤痛的样子。
这首抒发别愁别恨的词作情意缠绵凄婉,却又写得含蓄委婉,可谓情韵兼胜,正如李攀龙所评“全片句句写个怨意,句句未露个怨字”,前人甚至认为此词一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般,为词中的离别绝唱。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铲尽还生”,开篇起得突兀却又“极善形容”,高倚危亭,满目都是萋萋的芳草,而词人的离恨就像这“铲尽还生”的春草一般不可排遣、无边无际,正如李煜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念柳外”二句,是词人回忆离别的场景,在水边柳外,与红袂佳人依依惜别,此二句把离别的场景刻画地极其生动,极具画面感,地点为“柳外”、“水边”,分别之人为骑“青骢”之行人、着“红袂”的佳人,色彩丰富艳丽。“怆然暗惊”,从回忆中走出后的感受,猛然一惊,怆然涕下。
“无端”三句又是对往事的回忆,巧妙自然地化用杜牧《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诗句,把过去与佳人的夜月幽梦、春风柔情的美好相会写得缠绵不已,“无端”二字说得十分无理,无理地怪罪上天赐与佳人娉婷美好,使得自己陷于其中而此刻却无法自拔,无理之中,更显出深情一片。“怎奈向”三句又是词人对别离的叹息,女子弹奏的音乐已然声悄,翠绡之芳香也已消减,过往的一切欢娱都随流水流去,“素弦”、“翠绡”等字眼暗示了女子的歌妓身份。“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是对此刻景物的描摹,词人笔法跌宕,在回忆、现实之中来回穿梭。落红片片舞弄着晚风,蒙蒙残雨笼罩在晴空之外:一派衰败、迷蒙的景象,可谓“语有全不及情而情自无现”,词人内心的烦乱、凄迷之感尽在景物之中,不言情而情自现。“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正因离别而黯然销魂之际,又传来黄鹂啼叫之声,以景结语,倍见含蓄,“结句清婉,乃少游本色”(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满庭芳】
秦观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①。暂停征棹②,聊共引离尊③。多少蓬莱旧事④,空回首,烟霭⑤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⑥。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⑦。谩赢得青楼,薄倖名存⑧。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①画角:古代军中用的号角,用竹木或皮革制成,声音高亢哀厉;谯门,用来瞭望的城门楼。
②征棹:远航之船。
③离尊:饯别的酒席。
④蓬莱旧事:《艺苑雌黄》曾经记载:“程公辟守会稽,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所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也。”
⑤烟霭:云雾。
⑥“斜阳外”三句:化用隋炀帝“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的诗句。
⑦香囊:古代男女佩戴的装饰物,用以盛香料的袋子;罗带:即香罗带,亦为佩饰物,古代男女定情之物。
⑧“谩赢得”两句:此句化用杜牧的诗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一首词是秦观的代表作之一,风格凄婉蕴藉,并且将“身世之感并入艳情之中”,“诗情画景,情词双绝”,历来受到好评。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以从容整炼的对起之调发端,形成了极为开阔空旷的意境,微淡之云涂抹在那渺远的山峦之上,衰微之草连接了遥远的天际,境界极为苍茫阔远又枯衰惨淡,既是所观之景,又满含情思,“词有淡远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为高手”(况周颐《惠风词话续编》),词人即将远行,内心的茫然、凄迷、天涯沦落之感溢于言外。“抹”极尽描摹之韵味,好像是微云为山峦着上一层淡淡的颜色,可谓诗中有画,画与诗完美融合;由于此句写法超绝、流传甚广,人称秦观为“山抹微云君”。“画角声断谯门”,高亢哀厉的画角声于天地间响彻不绝,更为此时即将到来的离别增添一份愁闷。“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远航之船将要把远行之人带到遥远之地,而此时的离别之人“暂停”了“征棹”,暂且共饮、饯别。“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在这离别之际,多少昔日记忆涌入脑中,多少“蓬莱旧事”撼人心怀,但这都只是“空回首”,徒然无用,只见黄昏之际的烟霭蒙蒙,倍增惆怅之感。“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备受人们喜爱,前人曾说“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三景合为一景,遂如“一幅佳图”,图中又寄寓着离家羁旅的游子之恨、游子之痛,寒鸦尚且能够栖宿,孤村之人安然居于其中,而自己却漂泊无依、无所依傍,在这种对比之中,情更何以堪!此三句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言:“调美,音美,境美,笔美。神驰情往,如入画中。”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描写离别时的恋恋不舍的情景,“暗解”香囊,“轻分”罗带,互赠信物,令人销魂不已,“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江淹《别赋》)。“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杜牧为官十载,却一朝离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看似潇洒、风流,实则满腔的怨愤之情蕴于其中,而此时的秦观应试落第,至今仍一无所成,功未成业未就,只能流连青楼,此处化用杜牧诗句可谓深有意味,正如周济评曰“身世之感并入艳情之中”(《宋四家词选》)。“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想到此次一旦离去,便归期未定、遥遥无期,不禁让人泪流不止。“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写离别后望断高城,只见满城的辉煌灯火,却望不到远去之人的身影,令人“伤情”不已,正如冯煦所言“少游,真古之伤心人也”。
【满庭芳】
秦观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①。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②。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③。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④。
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⑤。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⑥。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⑦。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①蓼:植物名,秋季开花,花为白或淡红色,多生长于水边;玉露:即白露;零:落。
②霁天:即指天空;楚江: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河水。
③渚:河中小洲;沙汀:水边沙地。
④金钩:华美的鱼钩;丝纶:即指钓鱼的丝线。
⑤忘形:忘却形迹
⑥泛梗飘萍:比喻人生一如浮萍般漂泊无依。
⑦尘劳事:尘世劳苦之俗事,佛家用语,如《金刚经》:“有大智慧光明,出离尘劳。”
这是一首潇洒出尘的渔父词,秦观在词中展开了一幅清幽静寂的月夜清江图,描绘了一个悠然自得、超然脱俗的渔父形象,寄托了自己忘却尘世、怡然自得的情怀。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红蓼绽放,黄芦凋零,夜深之时白露初降,一幅秋季之景,时令不言而自明,这两句词人用鲜明的色彩进行描摹,蓼花之红艳、芦叶之衰黄、露水之透亮,给人强烈的画面感。“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天高云淡,江水澄清,境界十分开阔,而“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此种景致中也隐含了词人内心的澄澈、清明。“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背景设置完毕之后,渔父(词人自身)恬然出场,他独自划着一叶孤舟,悠悠然地划过烟渚与沙汀,浩淼天空下、广阔江面上的渔父独棹孤舟,给广袤的背景增添了一份灵动与仙意,那般潇洒出尘、悠然自得。“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渔父放下细细的鱼钩,慢慢卷起丝线,而渔父牵动着的似乎不是水中的鱼儿而是其中的星星,因那江中一潭的星影随着细线的卷起,晃动不已,闪烁不定,词句雅极、意境美极,怪不得李攀龙盛赞曰“一丝牵动一潭星,惊人语也。”
“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清风微拂、皓月朗照,江中的渔父时时横吹短笛,仿佛忘却形迹,与清风明月、与袅袅笛声融为一体,潇洒脱尘之态宛呈其上。“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词人落第后,浪迹于湖州、杭州、会稽等地,一如浮萍飘泊不定,也倍受世人的讥讽,但此时忘形于秋夜清江之中的词人,抱有的是“任人笑”的超然态度。“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饮罢美酒,悠然醉卧,尘世俗事早已不屑一顾、不屑听取。“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江风平静,红日高挂,而词人酒醉微醒,仍适意而卧,表现出一派超尘脱俗的名士风度。
【满庭芳】
秦观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洞房①人静,斜月徘徊,又是重阳近也!几处处、砧杵声②催。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③。
伤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④谩道愁须●酒⑤,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⑥渐转,白露点苍苔。
①洞房:洞然深邃的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