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千岩洞抓捕
莫擎宇追悼会在华市殡仪馆举行。
颜冰清穿了一身制服,站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台前,严督查致辞完毕,轮到颜冰清上台追忆逝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她。她赶到很不自在,像有虫子在浑身,不断往毛孔四处伸张。她强忍住紧张不安及难过,来了一段开场白:各位同仁,莫警司的离开,是华市警界的巨大损失。于我个人而言,我失去了一位亲切的朋友,一位曾经帮助过我很多的大哥…。
时针一秒一秒过去,颜冰清依稀听见手腕上的复古电子表嘀嘀往前走。
她心里越来越紧张,神态仍保持镇定。胸部伤口刚刚恢复,心理上的冲击尚未平复,但她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决定警队的命运。
严督查警惕地在人群中搜索,并没发现到什么可疑的人。殡仪馆右侧莫擎宇的前妻和女儿,早哭得泣不成声。
颜冰清今天佩戴了同学会赠送的电子。吴岩说,当时钱小鑫购买这电子表的时候,其实看中的是它的一个特殊功能,能联网报警;但后来大家都当普通计时表戴着,没人使用过这功能。颜冰清打开电子表GPS定位,发现吴岩仍在医院,稍微放了放心。
追悼会仍在程式化进行中。
颜冰清抬眼望到,追悼会现场两侧巨大的白底黑字条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心理却平静异常。最后看一眼逝者遗容的时候,颜冰清牵了莫擎宇曾经送给她的黑普(hope)一起,最后远远望了一眼莫擎宇的遗体。颜冰清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这时,颜冰清手腕的电子表忽然发出轻微的嘀嘀警报声,颜冰清牵着黑普悄悄离场。她用对讲机命令特警小分队撤走,直奔四五八医院,也是几年天她的收治医院。
病房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动静,医院里熙攘如常。
颜冰清觉得奇怪,吴岩难道按错了警报?就在颜冰清命令严恪带人守在四周,她独自进门的时候,发现门被抵死不开,像被人从后面反锁,也像有人刻意抵住。颜冰清试探着撑一撑,明显感受到门背后的力道。
门被弹回来了。颜冰清知道,门背后有人。
颜冰清小心翼翼默不作声退出去,给严恪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带人从外面窗户爬进去救人。严恪带了三个人离开了医院走廊。颜冰清稳了稳心神,打开电子表定位,发现吴岩仍在病房之中。
她能确定,那个穷凶极恶的人终于来了。
通缉令发布了三四天,丝毫没有令狐潜的任何消息,他像忽然从世间蒸发掉一样无影无踪,正如十几年前的他,忽然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重案组制订了代号为“秋风”的抓捕行动,开展地毯式排查,数日来一无所获。
吴岩在医院百无聊赖,除了看挂壁电视上二四小时的无聊节目,看一堆小说,其他就是看一堆鬼刀的采访视频,从鬼刀最早成名的时候,到越来越少的近期视频。就连上回在曲歌,他都偷偷安排露西录了视频。他多个角度停顿、放大地看,完全不是当时中学时候令狐潜的样子,经过反复颠倒地看,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看到实在不想再看的时候,吴岩便这样安慰自己。比如他发现,鬼刀一段不短的采访过程中,百分之八十时间捂嘴而谈;再仔细看,原来他一颗门牙做过修复,跟其他牙齿颜色不一样。吴岩回想到,他跟钱小鑫在一家西餐店里,倒正是提到过有一回篮球联谊赛,发生肢体冲突打群架的事,而那次令狐潜的一颗大门牙,就是被吴岩他们打断的,还去了校医孔安国那儿用棉球止了血。但这真的完全不能作为一个有力证据,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除非能够找到当年令狐潜被打断的牙,然后再从现在的鬼刀嘴里取一颗牙,进行比对,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吴岩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侦破思路,只是实施起来有点难度,但如果下了大力气,动用大家的力量,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吴岩甚至打电话给展眉报告了这一新的发现。
百般胶着之下,颜冰清布置的最后一个行动计划,是让吴岩留在医院守株待兔,等着令狐潜前来。他佩戴着同样的电子表,一有情况立即报警,警队同时安排两名便衣在医院日夜轮值,确保吴岩绝对安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抓捕令狐潜的希望日渐渺茫。吴岩甚至听在医院轮值的便衣说,就连谢姐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回警队食堂来复工了。吴岩问颜冰清可真有其事,颜冰清点头说是她同意的。在老季那件事上,谢姐完全不知情,她没有错。谢姐带回来的惊人消息是,她在电视上看到“最美阶下囚”的新闻连篇累牍播放着,而新闻事件的主角张天艾正是她的女儿天天,无论如何,她要回来陪伴她,关心她,照顾她。她希望颜冰清能够网开一面,安排她们母女见面。
“你安排了?”
颜冰清点头:“我高中时候忽然失去亲人,我明白那种痛。可惜,张天艾见了谢姐,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对她很冷漠。她只是不断想从谢姐嘴巴里打探到张嘉伦的一举一动。其实谢姐自从离婚之后,跟张嘉伦早就井水不犯河水。”
“张嘉伦?”
“还在积极帮张天艾寻求保释机会。这个认为自己能够主宰一切的人,离法律的制裁也不远了吧。”颜冰清话说出了口,才发现有点不合适,张嘉伦对吴岩来说,毕竟是有某种神秘关系的人。
“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非常想看到亲手抓捕我生父的那一天?”吴岩似抬头非抬头地问。
“是有那么一个时候,一回想到那个雨夜的情景,就有这冲动。这也是支撑我当警察的原因。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你现在问我,我现在怎么想张嘉伦这个人?我想说,我已经不恨这个人,他什么也没有做,仅仅出于一个恶念,却让满世界无辜的人,陷入万劫不复,包括令狐潜自己。”
“人欲皆为修罗场。”吴岩说完这句话,仍记得曾经的令狐潜,那个喜爱拉大提琴、戴着无框近视眼镜的白衣少年,在华夏中学的大草坪上钻研琴谱的样子。他痛苦地闭一闭眼,围坐在令狐潜身边的男男女女里,有没有毛晶晶、裴蕾、李恒、钱小鑫几个人呢?
“他那时候,最喜欢拉贝多芬的C大调第五交响曲。”颜冰清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随着《命运》交响曲前奏音,吴岩的身体下意识轻轻摇摆出节拍,颜冰清蓦然发现,这样的节奏是如此熟悉。
“视频——”他们几乎同时叫起来。于是在所有监控到的视频中,都发现了动图中的蒙面人身体以某一种节奏轻微摇晃,耳朵里那个白色耳麦无时不在,也就是每次作案结束,令狐潜总会播放这首曲子。这本来是一个关键线索,如果吴岩早点观察到的话,可惜没有如果。
欲望无涯,噬人无尽。
“他从什么时候盯上我们的呢?”医院后背草坪上的一处长椅上,吴岩拥着颜冰清问,黑普在旁边咕咕流着口水。
“很久以前吧,我说过,他是个不容易原谅人的人。”
“我觉得,我被他盯上,是我在情趣用品店打工的时候。那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客人,耳朵里塞着耳麦,穿着学生卫衣,问我有没有用过店里的产品。我当时只看到他的两只眼睛,根本没认出来是他;其实,就是认出来了,也根本不会记得。后来,我不是反复问你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吗?”吴岩用看似轻松的话,说着令狐潜第一次接近他的过程,“后来,他买了很多产品,还问我要了电话,说有需要还要找我咨询。我给了电话,一点都没有怀疑,还为新增了一个客户感到兴奋不已。”
“啊,那陶然君可能用了同样的办法接近了他。陶然君做房产中介好多年,也是四处求人存下他电话的一类人。”颜冰清推测道,然后她再想到李恒,多少也是这样联络上。
“钱小鑫死后,孙倩跟我讲了钱小鑫死亡前几天,她家的钟点工心神不宁的表现,倒像个不好的兆头;最近这个钟点工自杀了,她叫杨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