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小亦,那个平实、温和的小亦,却也变得像波西一样神色优柔,声东击西。这种反应恰恰击中我最不可触碰的软肋,我最怕伤害这样的人,因为我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伤口能有多深。
吃完蓝莓蛋糕,我想回家了。
没有人会告诉你,人生的下一步会发生些什么,所以更不会有人教你去怎么应付。我是糊涂的黎子,过完今天就猜想不出明天的女孩,总是被人弄得一楞一楞,看到喜欢的东西会傻笑,不喜欢的东西就会皱眉头。有人说是率真,有人说是愚蠢,很多时候我想,总之我以为,如果你讨厌我……也是我所不能改变的……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像是属于牡羊座,一个坚忍的胆小鬼。
回家后的那一晚,我一觉睡到下午一点,不知是咖啡里放错了东西,还是我故意放纵自己的神经,总是在似醒非醒的时候又自我催眠般昏昏睡去了,那时我梦见雨和风,淅淅沥沥有很清楚的声音,在回潮的木质楼梯上,听见有力的脚步声,仿佛来自于我的父亲,但那又不像是我父亲的声音,因为我心里不安又害怕,好像那是一个要来谋杀我的人。
他口中高喊着一个名字,有我的姓,但名字却是错的。那本来就不应该是在叫我,但感觉却像是的。我不敢回答,风透过纱门灌了进来,他便径直来到房里,就站在床沿边,我的背后。
他不说话,而我却没了呼吸。
灵魂从脊椎里被一种灵异的力量往外抽,头颈以下渐渐发麻,我睁开眼睛看着墙壁,大声呼喊但是没有声音。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又觉得或许是梦魇和别的什么。
那种麻木的疼痛,像针刺一样,一时间,我以为在睡眠中死亡便不过如此。
睁着眼睛大声呼喊,却没有声音。
像爱一个离人的样子。
离人。一首歌的名字,谁能写出情到深处人孤独的句子……你不肯说再见,我不敢想明天,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有颗星就熄灭。
那时我哭出声音,慢慢地醒来,没有什么勾魂的男人,我的眼睛也不像当时以为的睁开着,只有颈部和脊椎还隐隐的发麻,我大口呼吸,然后习惯性的拿起电话打给舅舅,想要向他证明我还活着的消息。
“小亦?”我的口吻同我的眼神一样模糊。
“对,是我,找你舅舅吗?他下楼去买烟了。”恐怖的信任感!舅舅怎么可以把外人扔在家里,自己却跑开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不我让他回家后打电话给你。”“不,不是,不要了……没什么……”“听你的声音好像刚睡醒啊,做恶梦了?”可怕的洞察力。我不置可否,握着电话竟然傻傻的点了点头。
“喂?还在吗?”“嗯。”“不开心?”“……”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小亦,我默念这个名字,仿佛已经找到了一种慰藉。
“坚强点。”他说了三个字,没来由的安慰。似乎不太在乎我是否告诉他原委,但已经把最重要的安慰给我了一样。
我还是傻傻的点点头。
窗外正是少有的艳阳天。
“你觉得小亦怎么样?”舅妈与我在走道里遭遇时,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唔。我想了想。“挺好的。”“那就是可以交往了?”我没有回答,好像说什么都不正确。那时是我与波西又一段失去联系的冰河期,那个吻空泛得好像不曾接触过,以至于如今我怎样努力去回忆他的嘴唇,都找不到具象的形状。我像吻过一个水影,一个幻相,异常迷离。
本以为会发表一番高谈阔论的舅妈,只是拎出垃圾袋后又轻巧地转身走了,什么反应都没有留下,好像我沉默是理所当然的事,一切答案就在沉默里,不否认就是认可。我吁了口气,知道下面可能会发生客观安排的约会事件,不去想它,我走到水槽去洗碗,想起《满汉全席》里张国荣举着一排碟子对袁咏仪说:看,同花顺。
我不由得低头笑,因为波西也曾是那样,发现好玩的东西,以至于幼稚的东西都会忽然举起来向人声张。
那个孩子……我打了个呵欠,听见柜台里谁接了电话大声叫我去接。
“喂?”“黎子吗?我是姚岳啊。”“嗯?”“想不起来了?”“怎么会!我舅妈还要好好谢谢你呢,对了,你是订外卖吗?直接和柜台讲好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我故意胡扯一通。
“呵呵,你还是那么顽皮。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他的邀请说得轻描淡写,非常自然,如同被拒绝了也无所谓,我们就像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他只在那头浅笑,保持着他固有的礼貌。我们各自挂掉电话,舅妈无所不在地凑过来问:“你还在读书吗?我怎么没听说?”“快了,快了,其实最近就想要报名。”“那考试?”“读了就肯定要考,说不定还有入学试,很麻烦的。”我作势擦着汗,往水槽潜去。在压力下总有些急智的我,还有一招就是临阵脱逃大法,屡试不爽。
可事情的发展就像一出播映了十来遍的老片,当晚,舅舅又殷勤地邀我去吃饭,他说小亦买到了我喜欢看的类型的DVD,名字叫《蝴蝶效应》,可以作为饭后的娱乐项目。这部电影我素来是有耳闻的,可做为和小亦见面的借口,便觉得有点别扭。
蝴蝶效应,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纵升的时空,生、老、病、死在每一个空间里都可能发生,有不同的起因,就有不同的结果。好像我们在这个空间的这个时段里不能相爱,而在另一个空间的另一个时段里,可能我们早就结婚有子,组成幸福的家庭。
那部电影里的男主角在不停地穿梭于平行宇宙和时空里拯救他人时,最后竟然连自杀的力量都没有,为了解决这一切,他选择回到母体中用脐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累了,或者他相信自己正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人。
没有生命线的男人。
和旁的人一起看完后,舅舅迅速打开灯,在他嚷着喝饮料,说着片子无聊的时候,我来不及去体味压抑或解脱或扼腕叹息,只是闷闷的,无意间与小亦对望一眼,他温和地浅笑,轻轻地掰下一块巧克力递给我。
那眼神仿佛在对我说:开心点。
回家时,他送我。我在街上大口呼吸,张开手臂去感受风,像轻轻的有人从背后环抱住我。
我和小亦有一句没一句的寒喧些电影里的情节,话题扯得很远,一度说到没多大意义的东西。
但忽然他问:“你相信真爱吗?真爱真的是让所爱的人幸福,哪怕与之在一起的不是自己也无所谓吗?”我有些楞怔。
“真爱难道不是去争取,去直接给予吗?难道非得是牺牲和妥协吗?”他的表情,没有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