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三国演义》中周瑜性情狭隘,被气破金疮而死的形象并不完全相同。沈伯俊认为,周瑜形象的变化,与宋元之后的社会思潮有着极大的关系。
“三国故事在长期的流传中,形成了赞刘,贬曹,抑孙的基本倾向,有其历史的合理性。”沈伯俊说。沈伯俊举例说:“历史上其实是孙坚温酒斩华雄,但元杂剧就改成了关羽温酒斩华雄。而《三国志》评话里还没有美人计,到了《三国演义》里就有了。周瑜的形象继承的是元代杂剧的形象。”
“写周瑜,就离不开他和两个人的关系,他和诸葛亮的关系,他和孙权的关系。”朱苏进说。
“罗贯中出于‘尊刘’的创作倾向,在《三国演义》中竭力突出诸葛亮的智慧,渲染诸葛亮的神机妙算,把诸葛亮塑造为用兵如神的谋略大师。在塑造周瑜形象时,他也不忘突出诸葛亮,以周瑜之智来衬托诸葛亮之智。
但是“三气周瑜”,则基本上出于虚构。据《三国志·吴书·周瑜传》、《鲁肃传》、《蜀书·先主传》等资料,赤壁之战后,周瑜立即进兵南郡,经过一年左右的反复较量,终于打败了曹仁,于建安十四年(209)夺得南郡。在战斗中,周瑜曾被流箭射中右胁,伤势颇重,但这里并无诸葛亮派赵云趁机袭夺南郡事。直到周瑜死后,刘备向孙权“借”荆州,南郡才归属刘备。由此可见,“一气周瑜”纯属虚构。周瑜夺取南郡后,孙权将妹妹嫁给刘备,是因为看到刘备实力增强,心存畏惧,所以“进妹固好”,这并非周瑜的主意,更不是什么“美人计”。在此以后,刘备到京城(《三国演义》作“南徐”)见孙权,周瑜倒确实是给孙权上过书,建议将刘备留在东吴,让其沉溺于声色中,并分开关羽、张飞,使其为东吴所用。但孙权考虑到要对抗强大的曹操,必须广揽英雄,与刘备联合,没有采纳周瑜的建议。可见“二气周瑜”也基本上出于虚构。至于周瑜欲取益州,意在为东吴扩大地盘,进而攻取汉中,以图北方,并非用诈,孙权还曾派人去见刘备,希望共同取蜀;刘备为了今后独占益州,以“新据诸郡,未可兴动”为理由以拒绝;周瑜在准备进兵时病死于巴丘,遂使这一计划搁浅。由此可见,“三气周瑜”同样是虚构的。沈伯俊分析。
吴宇森版本的《赤壁》中,诸葛亮和周瑜彼此将对方认为自己难得的知音。对此,陈汗说道:“重拍历史题材的时候,首先要想的,就是从今天的角度,怎么去看待这些历史人物。周瑜在三国里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对我来说,最关键的创作点,是这个人物的性格。我认为,周瑜是个英雄。孙刘联军的军队大概有5万人,盟军领导不可能是非常狭隘的,不可特别自以为是。赤壁大战的时候,周瑜不过30多岁,他的胸怀和情怀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赤壁一战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局势,他是一个对天下形势有清醒认识和理想的人。”
对于周瑜和诸葛亮之间的关系,陈汗提出了“环境证据”这个说法:“证据之一是诸葛亮去劝说孙权的时候,周瑜的言论和诸葛亮非常相似。两个思维方式相近、观点相近的人一定有他们的相似之处,会有惺惺相惜的感觉。第二是孙刘联合抗曹,周瑜完全有办法左右孙权不采纳诸葛亮的建议,但是他其实是帮助孙权认可了诸葛亮的看法。前提自然是利益一致,但这也说明他们之间存在友情是可能的。”
朱苏进在编剧中,并没有排斥原作中“斗智”的故事:“我认为他对诸葛亮的情感很复杂,他们之间是丝丝相通,惺惺相惜的,但他对诸葛亮也不乏猜忌,这是出于‘各为其主’的心理。他喜爱诸葛亮的才华,但是又怕诸葛亮不能为自己所用。”
至于周瑜和少主孙权之间的关系,陈汗说:“电影里没有时间来细讲他们之间的渊源,我着重的是这几点:他爱江南的土地;他对孙策建立江山起了很大的作用,后来对孙策的弟弟孙权当皇帝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对江东非常忠诚。”
而朱苏进则认为,孙权对周瑜未必不存在猜忌,毕竟主少将壮。他给《三国演义》故事中周瑜后期形象找到的心理根据是:在孙权的猜忌和诸葛亮“各为其主”的斗智下,他在赤壁之战后的处境极为艰难,因此性情变得狭隘。
蒋福亚并不认为周瑜是个政治家:“周瑜是一个很有思想和政治头脑的军事家,也是一个非常有政治眼光的一流军事统帅。我不说他是政治家,因为和他同时代的政治人物比较,比如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相比稍逊一筹,他没有提出一套政治方略和纲领,或者如何处理政治问题的一些方法手段。”
而朱苏进在编剧时所着眼的则是:“周瑜和诸葛亮是三国中两个悲剧性人物。周瑜的悲剧在于他的天不假年,没有时间来实现他的战略理想和政治抱负。三国中最重要的地理问题是关于荆州的收复问题。周瑜是一直推动东吴收复荆州,但他病逝了,东吴的衰落正是从周瑜死去开始的。”
周瑜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史书上并无记载。当年孙策病逝,周瑜并没有拥兵自重,取而代之,而是力主孙权继位。孙权那时不过18岁,因此后来孙权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历史上的赤壁大战中,最主要的英雄本来是周瑜;诸葛亮除了出使江东,智激孙权联刘抗曹外,究竟还有哪些作为,史书上并无明确的记载。然而,在罗贯中的笔下,诸葛亮却成了决定战争胜负的最关键的人物。罗贯中一再告诉人们:曹操之智不及周瑜,周瑜之智又不及诸葛亮,因此,诸葛亮才是大智大勇的头号英雄。这些情节,在总体框架基本符合史实的前提下,带有大量虚构成分,有的甚至纯属虚构,虽然波澜起伏,脍炙人口,却无形中降低了周瑜的历史作用。而且把原本‘性度恢廓’的周瑜写得胸襟狭隘,对人物性格也有所改变。”对于《三国演义》对周瑜的改变,沈伯俊这样评论。
二、被误读的三国女人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弱者。”这句出自莎翁的名句在中国也能得到应验,在男人残酷的政治和战争漩涡中,女人作为弱者往往成为被历史忽视的人群。
一部出场人物达一千多人的《三国演义》,女人的形象除了貂蝉、蔡夫人、孙夫人之外,几乎都是一笔带过。罗贯中对这些女人进行了有意的误读,而这种误读在热播的电视剧《三国》中得到了延续,可见传统之于现实的影响有多深。
貂蝉——美女的祸水之名
三国里的美女不少,貂蝉是最突出的一个,她在男人的策划之下,成为王允美人计中最关键的角色。这个人们熟知的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实际上只是一个虚构的历史人物。
据《三国志·魏书·吕布传》记载,董卓喜怒无常,曾因小事不满而“拔戟掷布”,吕布心怀怨恨,后因与董卓的侍婢私通一事,“恐事发觉,心不自安”,于是萌生杀机。王允不失时机地拉拢吕布,合谋杀死了董卓。《后汉书》对此事的记载也大致相同。在真实的刺杀事件中,王允的确运用了一些计谋,但根本不是人们熟知的美人计,也许只有“布与卓侍婢私通”一事能与美女沾上边。
“力斩乱臣凭吕布,舌诛逆贼是貂蝉”,北宋理学家邵雍的这两句诗最早出现了貂蝉的名字。后来,貂蝉又成为《刺董卓》、《貂蝉女》等金代和宋元戏曲的主角。
元杂剧《锦云堂暗定连环计》让貂蝉的形象变得更加具体。在剧中她是忻州木耳村人氏,任昂之女,小字红昌,曾被汉灵帝选入宫中,成为一名宫女,因掌貂蝉冠来,故名貂蝉。后来灵帝将其赐予丁建阳,丁建阳又将她配与养子吕布为妻。黄巾起义时,夫妻二人失散。她之所以接受王允的连环计,就是为了能与远在长安的丈夫吕布团圆。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捕风捉影地对貂蝉的故事进行了有意的误读,她的身份发生了重大的改变,由吕布之妻变为王府歌伎,把原本被动接受美人计的貂蝉塑造成一位“年方二八,色伎俱佳”,深明大义,为报王允教养之恩而甘愿献身的女性。但是,这个被罗贯中称赞的智勇双全、舍身救汉的奇女子,看似女中豪杰,实为男人手心的尤物而已。在男权社会下,年轻貌美的貂蝉被剥夺了爱与被爱的权利,身不由己地踏入虎狼之穴,毫无保留地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完成了男人所谓的“义举”,但即便舍生取义,也难免被扣上“红颜祸水”的帽子,貂蝉何其不幸!
新《三国》的故事延续了罗贯中对美女的误读,故事基本上还是那个故事,但貂蝉的情感更加丰富,与吕布之间也不再是逢场作戏,她爱上了吕布,甚至痴情地告诉王允,吕布绝不是助纣为虐之徒,而是一个真英雄,上演了一出缠绵悱恻、撕心裂肺的爱情大戏。遗憾的是,终于尝到爱情滋味的貂蝉,依然是男人手中的一颗棋子,董卓和吕布的悲惨结局使她难逃指责,这是她的悲哀,在罗贯中笔下,没有爱情容身的世界。
孙夫人——“和亲”怎能换来幸福
在《三国演义》等作品中,孙权采周瑜计,以妹子为政治筹码,招刘备入东吴成亲,用美色使其乐不思归,想趁机取得荆州。不料最后竟假戏真做,孙夫人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夫君逃回荆州,背叛了自己的亲兄弟。
这位与刘备同甘共苦的孙夫人在历史上姓名不详,孙尚香这个名字因吴宇森导演的电影《赤壁》而为人们熟知,其实这个名字最早是出现在戏剧《甘露寺》中的。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将孙夫人的名字误记为孙仁,又用各种编辑手段,重新组装出来了一个“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美人计。
据史料记载,赤壁之战的第二年,孙权出于孙刘联盟的考虑,主动将其妹嫁与刘备。《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称,孙权“进妹固好”,将其妹送至公安,刘备到江边迎亲,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成婚的地点并非是东吴的驻地京口,所以《三国演义》中刘备入东吴成亲,后在孙夫人的协助之下逃回荆州的事也就不太可能发生了。至于那个人们所熟知的吴国太甘露寺看女婿的故事更是没影儿的事儿,因为吴国太早在建安七年(202年)就已经去世了。
孙夫人和刘备在《三国演义》中被描写成了非常完美的一对,他们的婚姻固然是一桩政治婚姻,但夫妻感情却相当不错,孙夫人不仅帮着刘备从东吴逃回荆州,而且在听到刘备虢亭之败后,遵从了当时社会女性的道德标准,祭夫而死。新《三国》里,他们的感情生活更是被放大,以此来表现孙夫人对命运的抗争。在逃回荆州的路上,孙夫人安慰刘备道,“我兄长不念亲情,我何必为他考虑?夫君莫要惊惶,你我夫妻一体,同生共死”。此夫妻同心的宣言在三国时期难能可贵,但她所嫁之人却是把女人视作敝履的刘备,况且,在为政治而进行的联姻中,孙夫人真的很幸福?
《三国志》记载,孙夫人身为孙权之妹,骄纵蛮横自不必说,她不爱红装爱武装,“极甚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也”,显然是一个古代版的野蛮女友。
她的卧房内“侍婢百余人,皆执刀侍立,备每入,心常凛凛。”孙夫人对婚姻的抗拒、对刘备的跋扈由此便能看出端倪。
《三国志·法正传》记有诸葛亮对孙夫人在荆州骄横的感叹,“主公之灾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看来,孙夫人给刘备带来的威胁,已经可与曹操、孙权相提并论了,足见他们夫妻之间关系的紧张程度。为以防万一,刘备还特命赵云随侍左右,保护自己。
孙夫人与刘备的婚姻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据《三国志·赵云传》注引《云别传》记载,建安十六年的十二月,“孙权闻备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孙夫人原打算把阿斗带回娘家,行至半路却被赵云和张飞横舟夺了回去。如果孙夫人和刘备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孙夫人怎会轻易离开,又怎会出现抢夺阿斗的紧张一幕?从此,《三国志》中就再也没有孙夫人的音信,传说中祭夫而死的结局只是人们美好的想象吧。
麋夫人——烈女子是男人“忠义”理想的寄托
“子龙,你把阿斗带上,务必交给主公!”她含泪望了一眼阿斗,便翻身投入井中。长坂舍身救阿斗的悲壮一幕,让我们记住了一个伟大贞烈的女人——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