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军始终没有把凌云带回家里与儿女见面。凌云也没有主动提出去霍军家中。他俩的顾虑也都大致相同。
凌云曾对霍军说:“就这样,也挺好的,永远处在热恋之中啊。”
他们常常这样唱着情歌互相安慰。唱得最多的就是王骆宾写的新疆民歌《半个月亮》。那歌词老幼皆知,耳熟能详:
“半个月亮爬上来,依啦啦爬上来,照在我的姑娘梳妆台,依啦啦梳妆台,请把你那纱窗快打开,依啦啦快打开,再把你的玫瑰摘一朵,轻轻地扔下来……”
那温柔浪漫的词曲,自然淳朴的音调,笼罩了两个老人的全部身心,让人陶醉、迷恋、伤感……
他们就这样相互依恋了6年。
霍军因感冒而引起支气管炎,肺部感染,住进了市医院。继之,病情严重,霍军进入昏迷状态。
凌云买了一束玫瑰,到医院看望霍军。当霍军的儿女们看见凌云出现在重症病房时,都惊讶地以为是母亲再现。霍军的儿子差点儿没有脱口而出地叫声“妈妈”。
凌云微微笑道:“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我和你爸爸认识六年了。”
霍军的孙女问道:“您认识我爷爷六年了,为什么从没有到我家里来呢?”
凌云道:“是想来的,可一直没有工夫来啊!”
孙女又道:“如果您早一点儿到我家里来,我爷爷就不会得病了。”
“也许吧,”凌云真的不忍心让那个天真可爱的孙女失望,很快又改口道,“是的,我要早一点来,你爷爷就肯定不会得病了。”
凌云说完此话,内心极度后悔。她在后悔当初没有主动提出去霍军家见见他的家人,他发现霍军一家老小都是那样开朗、开通、开明。像这样的家庭成员,这样的家庭氛围,决不会容纳不了她的!
病**的霍军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他先看见的是那束紫红色的玫瑰,然后又看到了手执玫瑰的凌云。霍军眼光闪闪,熠熠生辉。他很快就兴致勃勃地与凌云滔滔不绝地说笑起来。霍军向护士小姐要来纸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两行小字交给凌云,并慎重嘱咐等回去后才能看,一定要遵守诺言。在周围的一家老小,看到此情此景,无不为之动容。霍家人几乎都把凌云看作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霍军的守护神。
然而,医生却私下里对霍军的儿子说:“你父亲大概是受到一种特别激励而产生的临终现象,医学上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回光返照”。你们准备后事吧。
尽管谁也不信,但事实如此。霍军在第二天凌晨与世长辞,表情像进入天堂一般安然慈祥,像孩子一般天真纯朴。
在以后的日子里,霍军的孙女常常念叨着凌云奶奶。但凌云奶奶却从未来过霍家一次。
两年后,霍军家人听说凌云因病去世,临终前两拳紧握。她家人在入殓之前,将凌云的手指掰开,发现她左手拳心有一个小字条,上面写着一句话:“有一个地方,我想去却不能去,那是天堂;有一个地方,我不去也得去,那是地狱。”——这是霍军临终前写给凌云的。凌云的右手拳心也有一个小字条,上面也写着一句话:“有一个地方,你想来却不敢来,那是我这里;有一个地方,我不想去但必须去,那是你那里。”——这是凌云在临终前写给霍军的。
复生
当华子睁开了眼睛,竟发现自己几乎是裸裸地,斜躺在礁石的岸边。对于自己是如何躺到这里的,他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只是记得,在最后的那个滔天的海浪,把他和他的那条小船迅猛掀起,抛到空中,并又迅速地劈头盖脑砸下来的那种惊骇过后,一切就就一无所知了,以往敏捷的记忆也就都成了空白,直到他现在这样有气无力地躺在这陌生的岸上。
华子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很长的时间,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将贴在岸畔沙石上的左脸,准备换成右侧脸部的时候,他却感到了自己从未有过力不从心的无奈,也才感到了全身的疼痛和双腿的麻木。过了一会儿,华子也又感到了周身像被火烤的一样,火辣辣地灼痛。他很想马上翻个身,让地上湿润的沙土来缓解一下**在太阳下的那部分的疼与痛。此时,华子才知道,他双腿的大部分还都浸泡在海水里。
华子本想伸手去抓到,那近眼前的那堆绿绿的海草,把被太阳晒得火烧火燎的脸遮挡起来,但对于现在的华子,就这一点点的想法,也都是一种渴望而不可及的。因为他现在,实在是没有丝毫多余的气力,去做任何的动作了,就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而束缚着他两臂的那件破烂了的衣衫,仍是紧紧地纠缠着他酸痛木麻的胳膊,并牢牢地刮扯在头侧的那块礁石的嶙峋处,使他在平日里自由的双手动弹不得。
此时,华子只能是无可奈何地眺望着苍天上流动着的白云,看着那一只只鸥鸟在海面与天空之间,无拘无束,自由地鸣叫和飞翔着。他也只能不厌其烦地听着,海浪拍打岸上礁石的一声声哗啦啦的涛声。他实在是不能像往日里那样,或与他的那些火热的哥们儿,嘻嘻哈哈地望着蓝天和那些形态各异的白云,而将无遐的想象,幻化成各种美轮美奂的异想天开了。他只能这样静静地,默无声息地躺在这里为自己蓄积身体力行的能量,等身体恢复一些后,走到岸上去。但华子不为自己的这次行动而懊恼和悔恨。相反,他感到很值得。就像他在生活中那样,一但认准了要做的事情,他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他从来就是喜欢别具一格,对于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模式或者说生活规律,他从来不去遵循。他就是这样,每天都能活得出真实的自我。在过去每天的那种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计划经济下的呆板僵硬的模式里,他也敢以无故旷工和拽着领导的脖领,申辩自己的不合时宜的理由。甚至会在傍晚时候,踏进领导的家里,与他的领导“同甘共苦”。因此,华子的倔强和敢怒敢言的性格,在他的周围几乎是人人皆知,也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
华子他实在是太热爱大海了。在很多的时候,他喜欢面对着喜怒无常的大海,歌吟她**不羁的喜怒无常。也常常会是拖着一身酩酊的踉跄,站在岸畔的礁石之上,情绪高昂地吟咏屈原地《哀郢》,苏东坡的那首波澜壮阔的“大江东去了”;俄国诗人普希金热切奔放的《致大海》;他也经常躺在海的波谷涛峰上,分享着海的豪迈**。它的思绪,也会同大海一样,波涛翻涌。会心胸坦然地品味着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里塑造的那位埃德蒙·唐代斯,善有善报离奇的经历。即便他到了现在的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在他的脑海里还是在闪念着一些与大海波澜壮阔有关的历史场景。有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英国的那位浪漫主义天才的诗人——雪莱;他喜欢他的如在《云》的诗中这样的抒怀:“我原是大地和水的亲生女儿,也是无垠天空的养子,我往来于陆地和海洋的一切空隙——我变化,但是,不死,-”它也很喜爱英国的另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他的名字就是乔治·戈登·拜伦,特别爱读他这样的诗句:“我一直爱你,大海!在少年时期,我爱好的游戏就是投进你的怀抱,由你推送我前进,像你的浪花似的。从童年起,我就爱玩你的波涛——我多么喜欢它们;如说汹涌不止的海洋使他们显得可怕,那也可怕得令人高兴,因为我,打个譬喻吧,就像是你的儿郎,完全信赖你的波涛,不论远或近,敢于抚摸你的鬃毛,就如我现在这样。”
是呀,华子现在只能是这样直挺挺地躺在这里了。此时,华子是不会去向着海面奢望能有一条船及时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知道,在这样如此坏的天气里,不会有谁冒着生死的危险出海的,尽管现在已是晴空万里了。大多上了一些年纪的男人们,现在或是拿着蒲扇,趿拉着一双拖鞋,在浓荫的树下,啜着香气四溢的绿茶,逍遥自在地看着蚂蚁上树;或是男男女女坐在冬暖夏凉的室内,喜笑颜开地搓着摸五炮十的麻将;而那些情窦初开的俊男靓女,在人生罕至景色秀丽的最深处,耳鬓厮磨亲亲热热地低语着,那缠缠绵绵醉心醉意的悄悄情话;那些躲躲闪闪的情夫情妇们,也会抓住这样的大好时机,在霓虹灯的明明暗暗闪闪烁烁里,花天酒地**着肆无忌惮的**声浪笑;而那些握有实权的官宦和小吏,也正不失时机地盘算着一些款项,该如何名正言顺地装入自己的兜囊。如何在繁华的黄金地段,购得与其身份相等的合理住房。虽然这套住房离工作的地方有七八十公里的路程,但每天可以公车往来,不妨大碍。况且,现在是反那些职位名头上戴“科”和戴“长”的,有谁不再热闹非凡的市内安居乐业。有谁还去与那些一身疲惫一身泥的工人和农民栖居在一起?
忽然,一阵携着浓烈海的腥味的海风吹过,他顿感浑身被礁石和海蛎刮伤和划破的皮肤,在阵阵的发痛。但还好,他的双臂,能从自己的那件残破的衣衫中抽了出来,并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了,扶着身边的块块礁石,开始试着缓慢地向不远处的那棵绿树走去,因为他在暴烈的阳光下,晒得时间实在太长了,以至于他现在在阳光下,所感觉到的不是火啦啦的热,而是由里向外地冷。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努力地到那棵树下,他或许就会被活活地被这炎炎的烈日晒成僵尸。于是,他忍着遍体鳞伤的剧痛,拖着疲劳过度沉重的身躯,在一尺一尺地接近那棵绿树,到了最后,那简直就是在一寸一寸地接近了。
他成功了,华子终于将自己的脊梁后背靠在了那棵绿荫的树干上了。现在他的肠胃咕噜噜地叫个不停,嘴唇也都裂得很疼很痛,嗓子就好像干得冒了烟。每一次将口中那仅有的一点点唾液往下咽的时候,都会感到非常疼痛,已至难以下咽-
当人们再次见到华子的时候,那已是时隔一个多星期的事情了。人们从他的行走和坐卧之间,是根本是看不出与原来有什么不同,仍是以往那样的嘻嘻哈哈和随随便便,让人感觉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的气质,比以前显得不仅老成,而且沉稳了;精神也更是比过去爽朗和饱满了。行走坐卧所有的一切都耳目一新了。
出轨
春天。
她坐在窗前给他写信。
收音机里传出主持人好听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然后又传来轻柔的钢琴声,那种声音婉转而细腻,仿佛可以滴穿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