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受伤之后02
当晚,在妈妈的建议下,我给爸爸写了一封问候平安的信。我清楚地记得,爸爸很快就给我回了信,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我心爱的儿子,爸爸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向你真诚地谢罪……”我读着这封信,情不自禁地大哭了一场。
然而,在接到爸爸电话时,妈妈却批评他,不必把自己的感情向不能理解的孩子宣泄,他和孩子的感情,应该是不带任何前提条件的最质朴的父子之情。
以后,爸爸和我之间的通信不断,都是真诚又平和地互相传递着关心和爱护。甚至,我还向爸爸倾吐对于妈妈管教我的有些守旧做法的“不满”。
两年后,爸爸回国了。妈妈又一次无条件地答应了爸爸提出的要求——每月和我过一次周末。
因为爸爸重新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我提出,可以和他一起过周末,但是,我绝对不会迈进那新家的家门。
妈妈却对我说:“你可以提出这个要求,但是不要当成要挟你爸爸的条件,顺其自然吧。我认为你和你爸爸多交流才是主要的,他很聪明,很有才华,比我有社会生活的经验,你能从你爸爸那里学到在我身上学不到的许多东西。”
正是有了妈妈如此的宽容,如此的殷切嘱咐,所以,当爸爸在他的生日前夕,小心翼翼地提出希望我能到他的新家时,我没有让他难堪。他的新妻子黄阿姨,也非常礼貌又非常高兴地接待了我。
第二天,爸爸给妈妈打电话,感动得泣不成声:“谢谢你,是你让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
我想,他说的是心里话。
在我19岁那年,我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考进了北航。
熟悉我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我在学习上,绝对不存在那种像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般非要达到什么目标的心理负担。若说谁在学习上给我的帮助最大,实话说,还是理工基础知识扎实的爸爸。我可以随时为需要请教的学习问题当着妈妈的面给爸爸打电话,可以随时告诉妈妈我去爸爸家了,甚至,爸爸到家里来,当着妈妈的面为我进行辅导,就像吃家常便饭一样。爸爸妈妈的这些做法,成为我的心理如此健康的关键。
我考上大学后,妈妈爸爸还和我一起去颐和园的“听鹂馆”共进午餐,表示祝贺。爸爸举起酒杯就落泪了,他对我说:“你要为你拥有一位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而骄傲。”这时,妈妈也落泪了,爸爸又对妈妈说:“我承认,你是我见到的最伟大的母亲。你是我见到的女人中拥有最伟大人格的女人!”
妈妈却对爸爸说:“你没有使孩子失去父爱,你也是一个好父亲。”
我一时什么也说不出。他们是一对分手的夫妻,但他们都没有把离婚的恩恩怨怨,把他们破坏性的情绪传给我。他们从来没有向我说过一句互相诋毁和谩骂的话,他们没有让我因为他们的离异而产生痛恨,他们都最大限度地让我感受着双亲的爱,都最大限度地是我在心里和感情上保存了亲情的完整。
遥远又陌生的笑声
父亲一个人在家,有了问题想不明白,就打电话给我。冬天的时候他问我,安安,你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有嗅觉和知觉?对于这样奇怪的问题,我知道不需要回答,只要回问他怎么突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就可以了。然后他的兴致便会突然地提上去,讲起他一个人逛街,看到沿着小城冬天都会发臭味的护城河旁,有一对情侣,竟是相依偎着坐了三个多小时,你说他们不觉得那儿臭也感觉不到冷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我总会无一例外地朝父亲发脾气:你也站在对岸朝人家看了三个多小时,对不对?!父亲便在电话那边笑,不像是从前,会对我的发火,硬对硬地吵一架。我听见他遥远又陌生的笑声,常常会忍不住,将语气柔和下来,问那句千篇一律的结束语:爸爸,你如果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就过来与我同住吧。
父亲这次竟是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不会打扰你吧。我笑,说,怎么会呢,我还希望你能过来帮我照顾小喜呢。
父亲就这样成了小喜的“爸爸”。小喜是我从朋友家里抱来的一条小狗,永远长不大的那种,父亲的鞋子,是它最合适的小床。父亲几乎没用多长的时间,就收买了小喜的心。他把它放在上衣的兜里,露出小巧可爱的头来,然后带它买菜、逛街,到公园里极较真儿地跟别的老头儿比谁家的狗狗好。即便是不允许带狗狗进入的超市里,他也会教小喜暂时屏气凝神地在衣兜里埋头待上一会儿,等进去了,看见没有售货员看着,便让小喜露出头来透透气,还不忘征求一下它的意见,问它喜欢吃什么尽管说,“爸爸”有的是钱。
我中午饭在单位吃,所以将父亲接来,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来陪他。幸亏有了小喜,可以让我心里的歉疚,因此减淡;甚至晚饭时看到他只顾着与小喜自言自语,会稍稍地嫉妒。有一天当我看见他笨手笨脚地给小喜缝制一件衣服时,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爸爸,我小时候你可是连块花手绢都不知道给我买呢,你太宠小喜了。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只是觉得小喜没个伴儿,一个人太寂寞了。我在这里多待一天,就替你多照顾它一天吧,它现在进步很快呢,都知道跟我对话了。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和小喜对话的,他也不说,保守得像商业机密一样严密。问过两次之后,我便懒得去理了。我想慢慢老去的父亲,怎么竟越来越像个孩子,跟一个狗狗,都会有不可泄露的秘密?
几个月后,我开始谈一场新的爱情。晚上下班后,男友有时在我的房子里待着,看到父亲,常常会觉得拘束。父亲看出我喜欢这个男友,便主动地对我说,爸爸还是回去吧,等你们谈好了,有了更大一点儿的房子,我再来陪你;现在的孩子谈恋爱,都喜欢独处,我一个老头子会破坏情趣的。我知道父亲这是在找借口,在小城里,他没有女儿,但有一大堆可以下棋的老友。但是在这里,除了小喜,还有我这个不太称职的女儿,他再找不到人来交谈。
父亲走的时候,没带走小喜。他甚至在跨出门的那一刻,连头都没有回。而小喜,却在父亲走后,不安分地叫来叫去,连饭都不肯好好地吃。父亲还是不舍,到家两天后便打来了电话。跟我絮叨完一大堆废话之后,他突然有点羞涩地恳求道:我能和小喜说说悄悄话吗?我一笑,随即将小喜抱到电话旁边来,将话筒对准了它。小喜在父亲的呼唤里,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它绕着电话转来转去,似乎想把父亲从电话里救出来。起初听不清父亲在说些什么,在小喜的前爪不老实地动了一下后,父亲的声音突然地大起来。我猜想定是小喜不小心按了“免提”,但父亲却不知道,依然在说着他不肯让我听见的悄悄话:小喜,你最爱最想的人是不是爸爸?如果是,就叫一声让我知道;不是的话,就叫两声。在父亲的声音里温顺下来的小喜,果然温柔地“汪”叫了一声。然后我听见父亲继续絮叨下去:小喜,将来等你嫁人了,不会忘了爸爸吧?如果爸爸有一天老得走不动了,你也不会烦我吧?要是你有苦处了,一定记得最先和爸爸说,知道吗?还有,你要找个好人嫁,不要像爸爸,脾气坏,连花手绢都不知道给女儿买,记住了吗?
我在小喜一连串的“汪汪”叫声里,突然地流出泪来。我老去的父亲,他给小喜的每一分爱,对小喜说过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是给他深爱的女儿的。
姐姐,你是我的天堂
一
母亲来电话,说姐姐病了。我一听就急了,印象中姐姐是铁打一样的人,怎么会生病呢?母亲说:“你姐姐肝上长了个东西,恐怕不好,你想办法凑点儿钱吧。”
妻在旁边说:“咱可刚买的房子,北京的房子这么贵,贷款不知何年何月能还清……”我打断她:“你别说了,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姐姐治病。”
坐上了火车,脑海里不停浮现姐姐的形象。
姐姐虽只大我3岁,却从小处处迁就我。父母的偏心让我在父亲出车祸以后,理所当然地继续读书,而16岁的姐姐辍了学,去远方打工。
姐姐一走就是4年,从没回过家,因为舍不得花来回的路费。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父亲吃的药越来越贵,一家人的担子全压在这个16岁女孩子的身上。
每次去邮局领包裹和汇款单,我的心里充满了忧伤,暗自发誓以后要好好报答姐姐。转眼,我考上了大学。我要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远方的姐姐。那个暑假,我第一次出远门,去看姐姐。
二
姐姐曾经的青春朝气,被5年的时间无情带走。她瘦得让人可怜,一米五的身高,不到40公斤。而我长成了一米八的帅小伙。她紧紧地抱着我,脸贴在我胸上,我叫了一声“姐姐”就说不出话了。
姐姐把我领到一个高级写字楼里,说那是她的公司。我说你才初中学历怎么会在这个公司?姐姐笑了笑说:“那是姐姐命好。”
我把母亲烙的薄油饼给姐姐,她一边吃一边哭,因为她好多年没有看到父母了。期间进来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姐姐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意识到,那可能是姐姐喜欢的男子,或者说,是她的恋人。我暗地里问姐姐这是不是她的男友,姐姐的脸红了。
当姐姐回宿舍为我取东西时,一个人走过来说:“你是她弟弟啊?你姐姐可不容易了,从前住在地下室,得了风湿。而且舍不得花一分钱,老吃人家剩下的饭,她穿的衣服全是捡来的。现在你姐姐给这座大楼打扫厕所,还在外面卖报纸,将来你有了能耐,一定不要忘记你姐姐啊……”我呆了,没有想到,我的姐姐只是一个打扫厕所的女工。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为了证明她过得好,特意花600元钱租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