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中,她见到的是娘扶着门框抹着眼泪,两个哥哥追了出来。而爹,给她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她进了城,住进了楼房。他们告诉她,那年有了她时,父母还没有结婚,是没办法才把她放在镇卫生院的长椅上,可这么多年来,父母一直在寻找她。她捂着耳朵,哭哑了嗓子,她不想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那么那么想念着爹。
可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一个现实。那就是,要叫城里男人为爸爸,城里女人为妈妈,而她自己,被改了名字,叫杨阳。
金宝的亲生父母留下三万块钱算是抚养费,余下的两万会分期寄过来。他本是不要这钱的,可他们走前把装着钱的包扔在了院子里。他把那钱收好,说必须还给他们,让他们用这钱供金宝读大学。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金宝的影子。
他做工时,听到一个女娃的声音喊爹,像极了金宝的声音。一走神,手里的电钻打偏方向,反弹回来的石子飞速地崩进了他的左眼。镇卫生院没有这样的医疗条件,转到县里时,左眼已经保不住了。失去左眼的同时,他失去了工作,只拿到了临时工那点少得可怜的抚恤金和伤残费。
城里寄来第一张汇款单时,他就决定把所有的钱都送回去。进了城,按照汇款单上的地址找到了金宝现在的家。他蹲在楼下等。他等来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是金宝的父亲,他迎上去,与此同时,金宝和她的母亲从车里下来。金宝看到他,一下冲过来抱住他,爹,爹,金宝想你啊!金宝看到他的眼睛,哭得更凶了,他摸着她的头,爹有右眼,爹还能看得见我漂亮的金宝。
爹把钱强行塞给他们,说,拿这钱供金宝读书,让她做有出息的人。然后再次狠心甩开金宝,弯着腿,驼着背,跑开了。他拼命跑着,跑到听不见金宝的哭声时,停下来,才发现竟然跑丢了一只鞋。四十几岁的汉子,蹲在马路上,失声痛哭。
3
他总是进城,偷偷地看上一眼金宝,金宝并不知道。这么多年,爹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长大,而当她和一群同学走出校门时,看到了树下的他。只是6年,她当然不会忘记。可6年的城市生活,却足以让一个女孩子变得虚荣。
他知道她看到了自己,迎了上来,还带着右眼的泪水。同学问,杨阳,你认识他吗?他就站在她面前,他竟然紧张了,掌心渗出汗水来,他多希望她能像小时候一样,坚定而骄傲地说,这是我爹。
可是,她却摇了摇头,说了句,不认识!
26岁的杨阳在市医院工作,是药剂室的一名医生。儿时的事情尽管未曾全部忘记,毕竟十几年过去了,那些模糊的记忆偶尔也会翻出,可很快就会散去。
那天,她像以往一样从窗口接过药方,按照药方取药给患者。递来的药方上,写着的名字是,金胜利。她微微一怔,抬头,窗口很高,只能看见患者的头,她看得清楚,那只萎缩的左眼和已经花白的头发。
药方上写着“氨酚待因”两盒。她取药的手止不住地抖。这是一种抵抗癌症疼痛或大手术后疼痛的强效镇痛药,那么,他为什么要买这种药?她戴了口罩,穿着白大褂,他看不到她,拿了药,走到大厅的椅子前坐下。这次他是偷着跑出来的,因为他怕孩子们和孩子他娘惦记,他的病又重了,不依靠城里的这种镇痛药,是忍不过去的。
她打了电话给开药方的医生,对方麻木地说出三个字:食道癌。
她走过去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正在用自带的水吃药,看了看依旧戴着口罩的她,并未认出,低下头,把自己的药盒揣进口袋,起身准备离开。
她一步步跟出去,在医院门外,她终于喊了声“爹”,声音哽咽,却坚定,我要不是你亲生的,能长得这么漂亮吗?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没有回头,浑浊的泪顺着右眼滚落。能够对他说这句话的,除了他的金宝,还能有谁呢?
离婚以后,就出国
十年前,我的生活发生一场大变故,父母离婚了,因为父亲和别的女人发生了情感纠葛。
他们的离异,使我的感情指针发生摇摆。我的父母很有才华,我一直为有这样的父母而骄傲。现在,这个骄傲突然破碎了,原因是父亲对母亲的背叛。我有些恨他。
父亲跟母亲离婚以后,就出国务工去了。
父亲出国,没有使我从此远离父爱。母亲为了我能够享受到父爱,表现出了非凡的宽容和豁达。
父母离婚时,我刚进入中学读书。
一天,母亲无意中看到我填写的一份表格,我在家庭成员栏目中只填写母亲。晚上,我做完作业后,母亲郑重地对我说:“曹杰,你愿意像一个大人那样和我谈谈吗?”
我怀着非常矛盾的心情说:“我很想念以前的那个爸爸,而现在,我对他爱不起来,也很不起来。因为是他伤害了我和同样爱她的妈妈。”
妈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她说,你对父母的离婚,理解得不全面,我们曾经真诚地相爱过,爸爸为了这个家庭也曾经尽心尽力。至于要离婚,是我们都不想凑合着在一起生活,是我们的共同决定。妈妈说,从我们双双做出离婚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双双对你产生了伤害,这个责任,不应该都推给爸爸。妈妈忍住眼泪说:“这些,你长大后就会理解的。而且,还会帮助你走好自己今后的道路。只是,你没有必要因此就记恨爸爸。你爸爸是爱你的,我们离婚,解除的是我们的夫妻关系,你和爸爸的父子关系是永远也不能解除的。你如果能理解爸爸对你的爱,对你,对你爸爸,甚至对我对生活就保持住了一份温暖……”
妈妈郑重地对我说:“你说没有爸爸,你爸爸听了会很伤心,我听了也很伤心。因为,我虽然和他离婚了,但我不认为我们当初是盲目结合的。你有爸爸,只是,爸爸和妈妈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分手了……”
妈妈还说:“让你这么小的年龄就学着理解你不该理解的道理,这是爸爸和妈妈对你共同的愧疚,妈妈和爸爸都不希望你在生活中感到失掉什么……”
那天,妈妈讲了许多。尽管我并不完全理解,但我也能听得出,妈妈是在努力让我摆脱他们夫妻恩怨带来的感情负担,让我理解和接受爸爸对我并没有改变的父爱。
父亲出国打工后只是按时寄来我的抚养费。他不写信,每次寄钱后,就打一次电话。在电话里,总向妈妈事无巨细地打听我的情况。而我呢,就是赌气不接他的电话。一次,他来电话,恰好是我接的,他几乎是哀求道:“小杰,你就不能先和我说几句话吗?”但我还是马上向在厨房做饭的妈妈喊:“妈妈,他来电话了。”
妈妈和爸爸通完电话以后,对我说:“你让你爸爸伤心了,他在电话里哭了……”
我听了,心里也很不好受。其实,说我有多么恨爸爸,并不是事实。每次听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问我的情况,我心里也酸酸的,很不好受。只是周围的人,尤其亲友们说起父母的离婚,都在指责父亲。我觉得,让我接受父亲的歉意,简直就像是公开宣布对妈妈的不忠和背叛。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恰恰是妈妈让我听到了这些和别人完全不同的道理,恰恰是妈妈在说服我要一如既往地尊重爸爸,尊重爸爸给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