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平复一下心跳,展笺看上面写道: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他,说的是昨夜吧?
不是我未卜先知知他要走才提早醒来,这是他昨夜提过的。明知他既提了便断无转圜的余地,奈何实非温厚贤良之人,便也撒出性子闹了一番,原只为讨他一句承诺,哪怕日后验证是假!可结果却是他竟应了不走!于是,有了这个让我铭心的不辞而别与这几句词不词、文不文的虚话。这是我唯独没有想到的,承诺得了,却竟是验证得如此之快。
天色已是大亮,我却依旧无心梳洗。前情往事,竟似走马观花,依稀眼前。
犹记得初见那日,同样是因了一首词。你漫不经心的走过,却在我面前款步,浅吟低诵,仿如天籁。却让我在听清那句词时陡生羞怒。你说,见了千花万柳,比并不如伊。柳七官人的大名,耳闻不止一日,实在无法相信这初遇却竟只得如此一句轻薄之语。我暗笑,于这浪子,恐怕需是极不经心之人才会让他如此毫无顾忌的不尊重吧?原来,花名已久的你,也并不是对烟花女子个个均等、博怜博爱的。前一刻,天地为你而失色,而此刻,往日光华万千的你在彧瑛心中亦失色。
我一时有些恍神,终是缓缓望定你的眸子,一字一句道:“经了千山万水,比并伊不如。”带着胜利者的嘲弄,我淡然地自你身边经过,心上,那花台弟子的幻想一角,轰然崩落。我以为的,身委风尘,人间却也自有赏花人。终久,是我以为错了。
却不料,正是我那一句话,才有了你第二次的寻访。你绝口不提昨日的事由,只一意说着诗酒词章的闲话。那一刻的你,竟与我幻想中的那个白衣卿相分寸相合,毫厘不差。一时的,竟痴了。
你问我的名字。我脱口,彧瑛。
他一字一字随我重复,掰开我手写道:菀央?你听差了,我却没有摇头。是的,一段相识,世上已没有了那个彧瑛,只有你一笔一划写下的,菀央。
七郎啊,多么可笑,原来,在开始的开始,一个名字,已预示了我们的结局。菀央,菀殃,菀,殇……
后来也曾问过你,开始一句口没遮拦的轻浮,是不是你的考验。你却只是笑而不答。我也轻笑,原来啊,与你柳七官人相交,还要经过这样的考试。而我,却竟是满心的欢喜。
自那以后,用妈妈的话讲,一双两好,情好愈密,俨然已似经年……之侣。我也料想,萍踪浪迹如你,未必情愿就此停靠,却未料到,情好愈密的以后,便是今日。
“姑娘,姑娘……”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是芫薆——是他取的名字,总说我们主仆的名字是一对儿的。他并不肯细理会,其实啊,这名字竟是相反的呢。
“我说小薆姑娘啊,咱这心急忙慌的毛病竟真不打算改改么?”我一边等她顺气,一边打趣她。
“不是,不是,哎呀”,她咽口唾沫,“官人他走了!”似乎想要震我一惊。却不想想,那冤家走了,最早知道的该是哪个。
“走了也就走了。傻丫头,来这儿的,可有个不走的理儿?”我满心的话不知如何说与这尚不谙世事的孩子,便只拿混话岔她。
“啊?”她夸张地用语言加比语言更古老的肢体动作表达了她的惊疑,又吐吐舌头,双手递过来一张纸:“可…可有人捎来了这个。”说完又抬头撩撩我的脸色。
我仍佯作满脸的不在意,指尖的轻颤却无论如何掩饰不去。薆儿却一把抓住我的手,稳住我不停的慌乱,将纸笺郑重放在我的手中,一挤眼睛。便出去了。耆卿啊,似乎连这小丫头,都比你更懂我全部的软弱——只有你,只是你啊。
我一再一再的稳住心神,只见抬头是仿的我跋扈飞扬的三个大字:风归云。我忍不住一笑,却愈笑愈苦。接下来,便是独属于你潇逸却又带着苍凉的字体。我一字一字看下去,看出了泪,又泪出了笑。会须归去老渔樵么?好孩子气的话。你,是一出门就后悔了么?不,你是未出门的时候,便不想离开的。可浮名牵系,你非走不可。
脑中想着你捕鱼砍柴的样子,终是笑出了声。是啊,在遇你之前,便知你是拚不下浮名、舍不下红妆的边缘人,今日一别,我早料到的,不是?那我还在抱怨什么呢?我依然该谢你,给我这一段的快乐,不是?当然,今日的我,也断不会知道,1000年后,会有一首教《SuperStar》的曲子,其中一句词,与我这句话,何其地相像。
想起早时未完的句子,我一时有些意不尽,遂提笔续道:
只道他钢钻铁心肠,却偏偏一阕《风归云》,让人恨也该当,怨也满腔,唯独唯独一“痛惜”胜了前两样。而今凤欲归云泉,凰之宿地又在哪厢?会须归去老渔樵,殊不知渔樵更有渔樵之彷徨——
苦读寒窗,指龙头望。流连教坊,结遍红妆。诗酒词章,自可相当。唯有劳力,实非强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世故人情,最不擅长:口不能张,耳不能详。又怎去应对那俗人俗事一件件一桩桩?
若那诗酒为念、花台为依的柳七郎啊,真去渔樵于江渚之上,每日里,厌急急,手慌慌,心切切,脚忙忙,嘁哩铿锵、叮哩当啷,去那江边石上觅食粮,岂不真是要啊,贻笑了那个大方,愁煞了那个长江,辱没了那个汪洋——从今后啊,这如雷贯耳的名号白衣卿相,看你、看你、看你怎么担当!
写完自己也是一笑,终是掷在一旁。
可这心里想是一回事,接受这样的结束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终究是走了,这一段,终究是揭了过去,再不会有。写下这些东西,也不过是聊自调笑,总是难掩愁绪。当然,现在的我也自是不知,百余年后,在词盛至极之时,又有了一种新的文体,后人谓之为,曲。我当然更不知道,那时候,还会有个姓关的,是这曲中一好手,坊间一领袖。不过幸好啊我生的比他早,总不会有人说我学他吧。恩,不会的。该是他学我呢。
合香姐姐
不知为何,萝卜上了小学三年级学习成绩就一直居高不下,要知道,他在一年级可是我们班上学业最差的。有好几个晚上,我都带着这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恋恋不舍而入梦乡,次日一早起来大有失眠的感觉。
“合香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的萝卜’为什么近来学习会这么好呢?”合香姐姐是我的堂姐,她时年15岁,体格强壮,在读初三,是去年学校运动会女子举重兼跳高冠军。我们称伙伴萝卜为“大的萝卜”源自当时流行电视连续剧或小人书——《武林志》中的故事:中国武术馆馆长东方旭与俄国大力士“达得洛夫”比武,而“达得洛夫”听起来跟我们这些童趣横溢的孩子们说“大的萝卜”音义完全吻合。
“人遇大难后更懂生命的可贵,更会珍惜生活,你像他一样发奋用功,学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晓得不,小愚生?”合香姐姐正全神贯注地用书拍着一只毽子,并数着数,她对我这么一说,就把数给搞乱了(毽子也差点失拍),幸亏有她的游戏竞赛对手莺莺姐姐在帮忙数着:“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我晓得大的萝卜为什么成绩会突然之间好起来,哈哈哈……”别看在晒谷坪上说话的这位仁兄仅大我一岁,他可得了个“鬼精灵”的美誉,他说的话富含大哥大姐们所谓的“哲理”,逻辑严密。“阿愚,要不要我告诉你?”
“要、要要!”很显然,我对大的萝卜近乎一夜之间好起来的学习之谜相当感兴趣。
“你还记得大的萝卜去年发生在下屋背(地名)的那件事么?”
“鬼精灵!什么事?你如果乱讲我就……”合香姐姐意识到“鬼精灵”又欲渲染去年她为救因触电休克的大的萝卜,而跟萝卜“口对口”的那件事——虽然她学以致用救人成功,可是也或多或少留下了点被“鬼精灵”般的小弟另论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