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路灯,月眉在展读季三洋留下的话:
月眉,我本想亲自告诉你的,可你不在,也就没有机会了。谢谢你,把林影与安和带到我身边,活了二十年,没想到还会有女人和孩子,这都拜你所赐。一个人,生命里的事情,谁能说的清?爱过,被爱过,有个孩子,即便这短暂的生命历程,我已全部具备了,来世一遭,再无憾事了。
另外,你的生日礼物是我送的,你们班级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默尘也是我。因为你太孤傲,太自主,我只有曲道走近你,才不会至于被你堵在千里之外。可我所庆幸的,是你没有爱过我,要不,此刻,你将多么的凄苦?月眉,你太冷僻,你太固执,你太自爱,可在这些些里面,有你一颗高贵的灵魂,三洋庆幸,爱过这样一种高贵,所以今生无憾。
还有,承望你还有多担待林影,她是深深爱着我的女子,希望我走之后,她能像你一样坚强地活着。
季三洋拜别。
月眉把视线投向远方,想着季三洋的遗言,心里默然划过这样的句子:爱是一种负担,甜蜜的负担,担多久都不会疲惫。这是林影的句子。
季三洋走了,林影也不再身边,月眉在这所学校里,形同路人。再没有明朗如月的笑容出现,一日三餐,数个点,围就了月眉的生活,宿舍,餐厅,图书室,收发室,邮局,成了月眉的生活范围。
安和一周岁的时候,月眉收到林影的信,信上寥寥几句:
月眉,你对季三洋说过——林影弃学,为爱背负一座坟茔,是吗?我要告诉你,月眉,你太敏锐了,无形中,把生活当做小说,设计了别人的生活情节。你将为这句话,背负两座坟茔。
月眉去季家看安和,一岁的安和,已经迈开步子走路了,如花的脸盘上,有着季三洋的轮廓,有着林影的眉眼,标准的小小美人。老人问及林影近况,月眉据实以告,说明年八月,就会来接走安和。
从季家出来,想着林影的话,心中凄然,月眉的无心絮语,却成了林影的心结,将为此背负两座坟茔,一座是季三洋的,另一座会是谁呢?林影还是安和?
月眉为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安和?季三洋的疾病会遗传至安和?天,安和,才只有一岁的孩子啊,要接受这样的命运的安排么?
实习开始了,别的同学都奔赴厂矿企业里,月眉放弃了,蜗居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一部长篇。暗无天日,晨昏无序,每天十多个小时的书写,月眉沉浸在小说人物悲欢里,欲罢不能。
冬季结束,春天到来,蝉声高唱的时候,十五万字的手稿诞生了。
领了毕业证出来,林影鬼魅一般出现在身侧,悄无声息。
无声地拥抱。月眉不敢开口,只怕那句无心的话语,又设计了林影或者安和的生命路程。
林影带着月眉去了酒吧。
喧闹的环境里,音乐飞舞,人影攒动,到处,呈现一片灵魂的狼藉,生命的苍凉。寂寞没有写在脸上的,那一双双涂了各色眼影的眸子,带给月眉的,是灵魂深处的极大躁动和腐烂气息,这些人没有自己的心灵,也没有自己的信仰存在。
林影端起一杯酒:月眉,醉一次又何妨?
月眉不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不理会林影,一杯接一杯自己喝起来,一气喝了数瓶,喝得辨不得眼前的人影和灯光,醉了。人醉了,就找不到自己的心了,没有心了,就再不会设计了,月眉端起了杯子:林影,我们,干杯!
月眉又去夺下林影手里的烟,放在唇边,猛吸一口,大咳起来,接着眼泪飞溅。
林影大惊,接着又大笑:月眉,你开始给自己制造伤口么?
说过话,拿起月眉手里的杯子摔了:月眉,你不能让自己有伤口,你得为一场爱情负责。从你签了那个协议以后,你就逃不脱了,你不能推卸责任,你得担负安和一生的成长。
林影拖着月眉出了酒吧,一杯凉水泼在月眉脸上,月眉一个激灵,酒劲没了。
林影摇晃着月眉的肩膀,大声地吼叫:说话,月眉!说话,月眉,我要你开口说话!
要我说什么?说我这一年的寂寞和无聊?说我这一年的自闭和压抑?还是说我要对季三洋的死对安和的生命和成长负责任?
寂寂的星光下,月眉的声音嘶哑,像一匹饥饿的狼,开了吞吃食物的大口一样。一年来,这是月眉开口说的第一次话。
林影扑上来,抱着月眉恸哭。月眉也哭起来,季三洋生命的结束,似乎是一刹那的事情。
那晚,星星格外的亮和多,从父母离世,月眉第一次哭出声音来。
林影带着月眉,去了季三洋的墓地。
林影掏出了两本书,一本诗集,一本摄影集。
月眉接过,两本集子一样的封面,深蓝色的夜空下,几株淡淡的树影投落在地上,旁边一竖字:季节深处的疏影。冷寂,萧条,怀念,告慰,全在其间。
回头,林影正在焚烧这两本书,面容平静,经过昨晚的恸哭之后,眼中似乎已经无泪了。回想着季三洋的种种行为,对自己的切切帮助和照顾,那明朗的笑,诚挚的目光,都成了一种无形的拉力,感伤不能自抑。
去到寄家,安和醒来,一年的时间,和林影疏远不少,不到林影身边来。月眉抱起安和,林影又一次留下不菲的费用,以感谢老人的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