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天生丽质,学习成绩很好,但上到高小,外婆说:“女孩家,识几个字就行了,回来帮我吧?”就这样母亲退学了,不过没回家帮外婆,被一所学校看重,风风光光地做起了教师。
消息十里八乡地传开了,都说“老秀才”家又出了一个“女秀才”。于是乎上门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但生活往往把你捧得高高的,再把你摔得重重的。
文革来了,母亲一家被定为富农。
外公被戴上尖尖的资本主义帽子,满村子游行,连八九岁不懂事的小孩都给他脸上唾唾沫,一向受人尊敬的外公哪受得了这个,没多久就带着屈辱离开了人世,母亲也被学校除名回到了外公的尸体旁。至今我都不敢问母亲当时的情形,也许那是她永远不能再碰的伤疤。
后来由外婆做主,将母亲许配给一户地地道道的贫农之家。
父亲一家八口人,祖父常年有病,家里家外就靠祖母操持。父亲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五个弟妹,所以打小就承担了一部分家庭责任。可喜的是他利用半天时间干活,半天时间上学,居然活也没少干,学也上得很优秀,毕业后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了一名教师。也许外婆看重的不仅仅是贫农的成分,更重要的是他和母亲都是个读书人。
母亲嫁过去不久父亲就回到了他教书的学校,很久才能回家一趟,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祖母和母亲两个女人的肩上。白天顶着烈日累死累活地下地干活,晚上点着油灯纺线织布到深夜。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母亲,总是病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病倒。至今母亲也不知道她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吃饱饭,穿暖衣。女人身体到底有多大的潜能,也许谁也说不准。就这样天长日久,母亲居然习惯了,适应了。她也可以天不亮就下地,晚上纺线织布到两三点,而且还养了一群鸡,一头猪,日子过得有了几分起色。
“把最小的弟妹送去上学吧?“父母亲说服了祖母把小叔和小姑送到了学校读书。
没多久,母亲怀孕了。一家人沉浸在幸福的期待之中。祖母和母亲更加辛劳,她们都在为这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而准备:地里的活要早早安排好,坐月子就不能下地了;鸡要多养几只,保证母亲有奶水给孩子吃;纺线织布的时间也得延长,得给孩子准备几件小衣服呀。
即将分娩了,可偏偏遇上农忙,当人们把疼痛难忍的母亲从庄稼地里抬回家,孩子已经出生了:瘦瘦弱弱的一个男孩。尽管母亲用心呵护,但是孩子还是病了,由于医疗条件和卫生条件太差,孩子肚脐眼没处理好,不到三天孩子就夭折了。这就是母亲第一个孩子。
母亲一生生了七个孩子,有幸存活下来的仅有我们姐弟三个。我本来还要问其他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母亲痛苦的表情我忍住了,我知道那是母亲第二个不敢碰的伤疤。
日子一天天过去。祖母去世了(母亲说祖母是累死的)。姑姑叔叔们也长大成人,该出嫁的出嫁了,该娶妻的也娶妻了。母亲身边有了很多管她叫“舅妈”和“大妈”的孩子。我们姐弟三个也一一入学,更可喜的是父亲还调到了附近的学校教书,节假日一家人都帮母亲干活,红红火火的小日子过得更有了滋味。
可是灾难已经悄悄降临到这个幸福之家了。
父亲病倒了:“胃癌晚期”。一家人都知道这是不治之症,但谁都没有放弃,母亲说:“就算有一口气,我也有丈夫,孩子也有父亲!”于是在两个叔叔的帮助下,我们四处求医。省里的大医院跑了一次又一次,住了一回又一回;大街小巷治胃病的偏方也讨遍了;母亲甚至请来了神婆,又烧纸磕头,又是念经。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一年之后父亲还是离我们而去。
安葬好父亲,母亲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她不相信上天就这么待她,把我们一个个骂回学校,卖掉家里的鸡和猪,锁上家门,去治病了。后来我偷偷跑去看母亲,看到一根根又长又细的针刺向母亲的眼角,我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让母亲在那个乡村医生那治了。可母亲就认定那了,到现在我才明白母亲不去大医院是因为没钱。慢慢地母亲能看到灯光了,后来能看见人影了,几个月后母亲说自己干什么活都能看见了。
一个家又被母亲撑了起来。姐师范毕业上班了,弟弟也上了中学,我呢?辍学了几个月后又重返校园了。
那年暑假,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男人。年龄和长相都跟父亲相似,他一到我们家就拼命地帮母亲干活,家里的体力活再也不用我们像蚂蚁搬泰山一样干了,我们三个人抬不动得麻袋他一个人扛起来就走;我们四个人用来两三天才能锄完的地,他一天就锄完。街坊邻居都夸他,可我们姐弟三很敌视他,因为在我们的心里父亲的地位是谁都无法替代的。所以那段时间过得很别扭,平时都挺懂事的我们,一个个无理取闹,母亲横竖都不是了。
不到半月母亲妥协了,她送走了那个人,像没事一样下地了。太阳落山时我们又像昨日一样把晒好的麦子装上麻袋往回运,那天好像每个人都使出了超出平常的力气,特别是母亲。但搬到最后一袋时,我们三个人(弟弟稳车头)喊了两次“一、二、三”也没搬上去,袋子口开了,麦子又散了一地。母亲抱着那袋麦子哭了,自从父亲去世后这是母亲第一次哭。到现在我们才懂母亲的眼泪里包含的是什么,也是到现在我们才明白自己当年有多么傻,多么自私。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姐弟三个都当了教师,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都争着抢着接母亲来享福,但母亲总舍不得那间老屋,那二亩地。她时不时地会托人给我们捎来没有农药的蔬菜和水果。每逢节假日,我们带着孩子挤进那件老屋时,母亲就拿出她的账本给我们讲她种辣椒卖了多少钱,种蔬菜卖了多少钱……
卖枣
金栋的二弟来了,金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看妻子的脸,妻子倒也平静。二弟又带来了几千斤家乡的红枣,一箱箱堆在楼前,像座山。他有些烦了,自从他分配到这个小城市,二弟年年年根上都给他带来家乡的特产叫他处理,为了处理这些大枣,他得请人吃饭,给人白送,还得解决二弟的来回路费,几乎陪光了他年年的年终奖金。
今年,他在元旦前就给老家打电话,千万不要再来了。可是二弟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又拉来了这么多的大枣。
他数落着刚刚进门的二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年年如此,一到年底,单位的同事全都躲我不及,我成了什么了?还要不要工作了?”
二弟抽着的烟,低头不语,一脸的委屈。三十多岁的人了,还遭人训斥,大约也是不好受的。
看见二弟难受,金栋的心就又软了下来:“下不为例。哎,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简直就成了枣贩子了!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金栋的妻子香兰和金栋是大学同学,二弟这几年卖枣年年吃住在家里,年年打持久战,年年赔钱,心里更是不快。可是,婆婆早逝,丈夫是长子,这无形中让香兰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对金栋的弟妹们给予了母亲般的关怀,这也让她比别人多了一份隐忍的胸怀。尽管二弟来,她心里不快,但看到丈夫的烦躁和堆在公寓楼前的箱子,很快地出去找到公寓管理员,商量暂时借用一下电房,又叫来了自己班了的学生,三下五除二就把眼前的事先处理了。
看到嫂子的态度,二弟鼻子酸酸的,明白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家人。他知道,下面的事就全靠大哥大嫂了。他跟往年一样,年年到大哥家其实是他一年当中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不用操心,不像那些把枣拉到内蒙的同乡们,虽说能赚几个钱,人得受多大的罪啊。他除了替大嫂做做饭,到街上转转,闲时间就和公寓管理人员打打牌,日子很是悠闲。
其实,香兰很早就跟金栋说过,这样宠着自己的弟妹们,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可是,每次都被金栋说服。金栋总是十分感激二弟为了他而退学的举动,常常回忆起二弟第一次出去打工挣钱,就是给人家打石头,手被磨得稀烂,却把挣来的钱给他送到了学校,仅仅给自己留了两块钱的吃饭钱。每次说到这里,金栋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十分珍惜他们兄弟之间的这份深情厚意。可是香兰还是认为应该叫二弟去做一个真正的生意人,而不是到他大哥家里做这种没意思的生意。但香兰知道丈夫是在偿还那一份浓得化不开的亲情。
现在离元旦还有十几天,卖枣似乎还有点早,人们还没有置办年货的意思。金栋单位的工作很忙,卖枣的事还没有正式列入记事日程。二弟也就安心地做做饭,打打牌,一副很安然的样子。
随着元旦的来临,二弟就有些心急,每天晚上金栋一进家门,二弟便问:“有没有人要枣?给你们中队一人一箱,叫赶快取货。”金栋一脸的无奈:“知道了,我们队上的这十几箱你不要担心,保证一定出去。问题是要到其他队上去联系,今年整个单位效益不好,各队的收入很少,一箱枣一百多块,难啊!”
二弟低着头,抽着烟:“那我不管,你得想办法。能不能给你们的客户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