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就有了凉意,秋风刮着地里的玉米叶儿“沙沙”作响,天,一天比一天短。早晨5点钟,天还朦朦胧胧的。大赵被一泡尿憋醒了,小肚子像要涨开似的,穿着裤头,小跑几步,站在苞米仓前,那个畅快劲一下子就过去了。当大赵点滴最后几滴的时候,眯着的双眼裂开了条缝,只一眼,就“妈呀”地掉头钻进了屋里,余下的几滴尿,是出来了还是没出来,自己也说不清。
这是一个上山下乡的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一浪跟着一浪,我们正在浪头上,我们没被拍在沙滩上,却被拍进了山窝窝里。这是个四面环山的鸟巢状的山村,从村口往下瞅,山的那头有段豁口子,那就是出山的路,人们赶集进镇就走这条路。
我们就是从这条路进的山里,轰轰烈烈的,乡里的,大队的,村里的大大小小领导,村民敲锣打鼓好一顿热闹。热闹以后就是寂静,再以后就是寂寞。
知青点坐落在山根下,一排房子,红瓦红砖,以前知青都是生产队提供食寝,到我们这几届,批量大了,城乡结合,以单位为据点,由父母亲的单位统一建房子了,这样改变了以往住草房,吃百家饭的局面。
我们点有二十几个人,男生多于女生,男住左,女住右,中间有过廊,算分界线。头一年上级还分配点细粮。每到吃细粮的时候,狼吞虎咽的场景就出现了,小季能干3大碗,但没等你一碗落肚里,白米饭就没了,吃长了,我也有经验了,先半碗的吃,嘴里吃着,眼里瞄着锅里,看饭吃得差不多了,狠狠地摁上尖尖的一碗。
队里分给我们一些地,大队给了几头牛,平时都去地里松散劳动。小季放牛,他长得像小赖狗,人长得小就让他放牛了。老魏做饭,老魏就这点不好,老往女人屋里送好吃的。那屋里住两个女生小敏和小翠。小敏长得白白的,每次见到她我都冲动地想亲她,可是我不敢。小翠个子高,也苗条,皮肤也白,就是眼有点斜,那天公牛扒在母牛背上,她站在那看院子,其实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嗷,她在看牛,院子是直线的,牛是斜线的。后来老魏回城和小翠结婚了,又离了。
每个月母亲走要托人捎来吃的,有肉酱,咸鱼,还捎点零花钱来,有钱了我们就进县城撮一顿,县城不大就一条街,也不热闹。我们每次去县城都是在公路上堵车,车不停,我们就站在公路的中间,让车没法通过,那时候的司机顶讨厌知青了。
不知不觉知青点里分了两派,我和大赵,老魏,小季,小曲一帮;斌子,王力,虾米一帮,我死烦虾米,虾米一样的,勾瘘个腰,死坏,死坏的。后来我们两帮还动了武,是在大地里干起来的,地里玉米已经进仓了,玉米秸子码成了垛,茬子还在地里一排排,一趟趟,跑起来很绊脚。我手里握着把长锯,那一刻,我真想把虾米的脑袋锯下来。带队的姓宋,瘦不拉几的,小眼骨碌地总是偏向斌子。宋带队的上串下跳才把事态稳了下来。其实我们都不想把对方怎么地,只是长长志气而已。
斌子顶不是个东西,他把小敏弄在核桃树下给撕扯了。每当我看见小敏扭着屁股时,心里就疼,这么好的屁股怎么被他给摸了呢?
这里的山高,林子深,冲天的核桃树密密实实的。每到秋天我们就举着杆子,杆子头上绑着勾子,勾着树梢就把树杈劈了下来,一会的功夫,树就平了头。老农心疼地说:你们不能那样毁树呀!来年还吃不吃核桃了。我们把核桃埋在河套边,过一两个星期,扒开用脚那么一搓,就露出了黑硬壳。
这年杀了口大猪,300多斤,豁开了猪膛子,肥的,白的有一拳头那么厚,这是点里一年的油水,当然得霍霍一顿,这时候吃猪肉可比吃女人香得多了。余下的肉当然要冻起来,好隔三差五地添点肉香味,肥肉熬成大油,装在一个坛子里,通通地锁在仓房里,钥匙在斌子手里攥着,他是点长,有什么办法呢。大雪下了一天一夜,风像小刀一样的扎脸,山里山外都被雪覆盖着,山窝窝变成了雪窝窝。年一过,我们就忧愁寂寞了。冬季没什么活,山被雪埋着,打柴都碍手碍脚的,无聊的男生爬天棚,天棚是用锯末板一快快拼成的像棋盘,打开一个方格子就进入了天棚,黑洞洞的。偶尔有光亮从缝隙里钻进来。小季和老魏钻了进去就不出来了,一个中午。这以后小眯子一个月来一次的消息就传开了。小眯子人不小,一米八的大个子,白白净净的,就是眼睛的缝小了点。小季和老魏把女人看了个够,还知道女人一个月来一次。老魏对小翠上心,看小翠看得多。小翠正好一个月,正来着呢。小翠说:“男人也一个月来一次,小眯子就一个月来一次,我听我妈妈说的。”小翠的妈妈和小眯子的妈妈在一个班上工作。
白天他们看女人,晚上我就行动。天特别黑,虽然黑,其实也不太晚也就8点多钟,好在有雪光照亮,我就靠进了仓房门前。门是上锁的,门上半部有四块玻璃,从玻璃上往里看黑洞洞的,我用钳子拔掉了几个锁玻璃的钉子,人小身体轻,一弓腰就进去了。进去后潜伏了一会,仓房里堆得像小山,摸了半天没摸到软的东西,大赵在门外接应,把手电递了进来,我打开手电,照了一下四周,手电像照射天穹,显得那么的微弱。我机灵,只那么一照就锁定了目标,喝!藏在这,在帆布下掀出了猪腿,架子下的坛子里,黄“澄澄”的,正高兴着呢,院子里有人说话了。原来农代表从村部开会回来,脚刚踏进知青点的大门时,见仓房闪了一亮,这在漆黑的夜里是很扎眼的光芒。农代表就是村里选派来教育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的人,这个人也姓宋,人很精鬼的。斌子跳起来,爬在窗上看了个够也没看出什么动静,说老宋是见了鬼火了,老宋“嘟囔嘟囔”地说,亲眼目睹,事情也就过去了。猪腿,我,大赵,老魏,小季在四队的刘队长家,炖了,吃了。大油我和大赵享用了一年,我们把大油拌着小茬子粥喝,碗只在嘴边转了两圈一碗粥就见底了,那个香呢。可怜,点里只几个月就不见油腥味了。
正在点里断油的时候,宋代表来了,说:“经大队同意,上报畜牧站,点里的一头老母牛可以宰杀吃肉了,一来是可以吃到肉了,二来点里从来没见过杀牛的场景,这也给点里增加了不少气氛。老母牛着实是老了,走路都“晃晃”的,眼角沾粘着眼屎。我们用粗绳子把老牛捆了个结实,别看牛老了,还是用了我们全点男生的所有力气。用了几磅的大锤我不知道,把牛的天灵盖都砸碎了,老牛的眼珠子还溜圆溜圆地转,可吓死人了。最后把老牛的气管割断了,牛的眼珠子才不转了,可牛的眼皮还眨巴。牛比人情深,几年后,每当牛群来到此地,都要“哞哞”地哭上一场。小季没哭,但他很不开心。我们点里有那么十几头牛,经过繁殖,大牛小牛的也成群成帮的,小季来点里没下过地,放牛。牛成了他的全部。每到西山落日的时候,就见南山坡上一群牛,风尘仆仆地来到山脚下,再一会见牛肠一样的小道上,小季披着晚霞,手持着柳条棍子,东甩一下西抽一回进了点里,每天都是最晚回来。
这晚,饭都过半响了,怎么还不见小季回来呢?大伙都急了,斌子也还算有情分,女生在家等,男生进山里搜索。三五成帮地找,不一会儿见小敏和小翠回来了。小翠说小季回来了,小敏和小翠在前面,我们在后面,天黑看不见小敏的屁股,但我想这时候小敏的屁股一定是花朵。
小季是找牛才回来晚的,牛没找到,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季来到了牛圈,见那只牛卧在牛圈傍,精神萎靡,很痛苦的样子,尾巴根露出半尺长的棍子头,我们走到牛的身边,牛也没动一动,看来牛也是筋疲力尽了,小季知道是怎么回事,眼也快,“嗖”的一下就把棍子从牛的尾部抽了出来,牛竟然没动,牛好像舒坦多了。拔出的棍子挂着带草的牛粪,满棍子黄叽叽的。
这是头母牛,其实牛在很安详的吃草,一个人在山上的小季可能是太寂寞了,他老是用棍子头捅牛X,捅一下牛向前窜一下,窜来窜去,窜进了玉米地里。这是点里的地,牛要是把地给霍霍了,斌子那头坏水一定会在宋带队面前使坏,想着想着,小季就追牛,牛就跑,牛越跑,小季就用棍子捅牛的屁股,牛一撅腚,棍子被牛的屁股夹走了,再见到牛就是今早的事情了。
这天,父母单位来了台解放车,开车的师傅叼着烟圈,一圈圈地吐着烟,烟圈在空中旋转几下就不见了。车上卸下来都是打井的家伙,说是过几天打井机就来了。这里的山很高,水也很深,打了几次井,也没见一滴水珠,这次父母亲单位的领导下了狠心,说是挖地300尺也要挖出水来,因为我们的孩子是孩子,领导的孩子更是孩子。
幺姨妹的爱情
他们是大学时的同学。他来自于北国小镇白沟,她来自于江南小镇官渡。他们相识在武汉某大学大二学生联谊晚会上。不知是他喜欢江南的水和情,还是她更爱北国的人与山。这对少男少女漫不经心的一瞥,却换来了日后的肝肠寸断。此后这个柔弱中透着刚毅的北国小子,不得不手捧一大卷南国秀诗丽词,在一片片“江南好,能不忆江南”的赞美声中,紧紧拴住了幺姨妹的心。他们频繁交往,很快恋爱起来。有爱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毕业分配的时候。他被分配到远离家乡的位于东海之滨的某研究院,幺姨妹作为文科高材生留校任教。她当时很满意他的分配,甚至被他那四海为家的男子汉气质所折服,仿佛他是一尊代表着力量、信心和责任感的雕像。从他的眼里,她也感觉到了他对她留校选择的尊重,表现出对她更加仰慕和更加爱恋。
在她送他去东海之滨报到的那个晚上,她好奇地问他爱她什么?他回答说:她文质彬彬,稳重高雅,定会是一个贤妻良母,而不会是骂街的泼妇……
她的心里忽然掠过一种失落感。原来他并没真正了解她,他喜欢的仅仅是她的外表。但是她立刻提醒自己,不要过于挑剔,有了受,就会改变一切,就会拥有理解和幸福。在爱情上过于清醒,反而得不到爱情。她用一位哲人的话来告诫自己。
带着她的祝福,他踏上了新的工作岗位。他们每天晚上必在互联网上熬到深夜,互相倾诉着相思和依恋。他们沉醉在爱河里,不问原因和结果,不问现实和未来,凭着爱的感觉,期待着那个美好时刻的到来。
当岳父岳母知道幺姨妹恋爱的情况后,声明婚姻由女儿自己做主,没有持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她四姐也就是我老婆劝他们慎重考虑。这对沉浸在爱河中的男女,在两地分居的现实问题面前,他们的智慧变成了桥。也就在他第二年五月到武汉望看幺姨妹的时候,他们果断地宣布结婚了。
新婚蜜月,幺姨妹随他一同去他所在的研究院。路过上海时,她希望能在这个国际大都市多玩两天,他尽管同意,但表现得很勉强。因为他对上海太熟悉了,他所在的研究院的总部就在上海,每个周末都有定点班车接送到总部搞学术交流。可幺姨妹是第一次来上海,好奇无比,希望他带她玩个痛快,可是他哪里都不想去,即使去公园,剧院也没有什么热情,仿佛是被她强拉来的。
第二天,幺姨妹提出去逛上海百货大楼,到了大楼门口,他却停步了,他说:“我一进这地方就头晕,你自己去可以吧!”她想说,这太不近情理了吧!可她竟违心地笑道:“行,你等着吧!”临走,他还嘱咐她:“快点”。
原来喜欢逛商场的幺姨妹兴致全没了,匆匆在一楼转了一圈便出来,他很高兴:“这么快就出来了,感觉怎么样?”她怏怏回答:“不错。”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可她忍了。不愿意给新婚蜜月带来不快,这天下午他们就离开了上海。
到他所在的研究院已是晚上了,她疲惫不堪想早点休息。可他硬要拉着她去宿舍楼同事家中一一拜访。每到一家,他都要侃侃而谈,把她搁在一边,不时流露出希望别人对他老婆的评价,直到得到满意的结果时,才满足地离开。幺姨妹仿佛成了他的一件工艺品,身不由已地由他在他的同事中炫耀,以此同时,他也在向幺姨妹显示他不错的人际关系。
几天以后,他的两位同事送来同一时间的两种影剧票让他们选择。一种是近期才上影的《龙城岁月》香港武打片,一种是上海轻音乐团来此地演出的音乐会。她从小就喜爱音乐,自然不愿意放过享受的机会,可他却对武打片情有独钟。这次她不再压抑自己的个性了,她说:“那好吧,咱们各取所需,如何?”。只见他的脸沉了下来:“你一点也不尊重人!”为了爱,她作了让步,随他一起看武打片。至于是一些什么胡乱武打情节,她一点也不知道。她为没去听音乐会深深地后悔,一种说不出的苦楚,令她内心感到压抑和悲哀。
晚上,她失眠了,眼泪莫名其妙地淌了出来。望着呼呼睡熟的他,她感到自己编织的彩色的梦正在逐渐消失。她问自己,难道爱情就应该是丧失自己的个性去忍让、去顺从?可他为什么不这样?但也不能说他不爱她,通过每天早晚给她端上的牛奶;她咳嗽时所表现的慌忙;以及吃什么饭菜围绕她的口味,这些细微的关怀和体贴,是好多做妻子的很少享受得到的。她又暗自追问自己,是不是对爱情太苛刻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蜜月结束后,他们又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每天的QQ聊天是他们唯一的感情寄托。好多次她都想在QQ或电话里倾诉她一个独处时心里的苦恼,可常常被他发过来的爱的语言所溶化。她唯恐这爱会失落,同样将无限的爱恋用语言回报给他。每天的聊天成了她们的习惯,但真正激动人心的相聚,她们彼此得苦苦地等待365天。
第二年暑期,幺姨妹去他那里,正遇上他们部里的一位领导来研究院检查工作,他受领导指派,整天陪伴接待,她被他孤零零地被扔下了。那天,他一位要好的同事的妻子来看她,无意之中对她说:“你那位也真是的,久别胜新婚,院里已经派人顶替他的工作了,他干嘛不多抽点时间和久别的妻子快活快活。”她无言回答,只觉心里一片冰凉,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一年就一次相聚呵!
她感到,他是在有意回避她。尽管他们想见时有亲吻拥抱,可过后却找不到热恋时的那种轻松愉悦,那气氛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其实,仔细一想,她每次大老远赶来,也不过是在尽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义务。完成后,不是也时常想离开吗?!
他们真诚相爱,却没有愉快,也不知问题出在什么哪儿。那天晚上,她试图与他认真谈一谈,刚开口,他却把话扯开,好象那个话题是个不可逾越的****。无奈,她只好每天在书中去寻找安慰,但不断涌上来的疑虑,象一块阴云压在她的心头,怎么也驱不散。
暑假还只过了一半,她便提前回到了娘家。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一下变得六神无主,他们曾相约过,两年内不要孩子,以便有足够的精力干事业和培养婚后感情。尽管她没有心理准备,可她还是很高兴,这毕竟是他们爱情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