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靠在床头,我们在昏黄的台灯下聊天儿。在柔和的光线里,我又一次打量着沙雁。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那种典型的上海女孩,清秀精致。她的长睫在灯光的流溢中,给她的脸添加了一种神秘和庄重。
不管你何时离开
不管你去哪里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我听见你的欢笑
我品尝你的泪水
但你远在天涯
不管付出什么
不管我怎样心碎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
理查。马克斯的歌在房间里如泣如诉。加上斯蒂尔书中人物的悲欢离合,一些来了美国之后没有时间体会的心情又在心里涌起。那时,我的感觉是又回到了大学时代,熄灯之后,书桌上点起蜡烛,几个女孩或坐或躺,说些白天不愿或不好意思说的事情和感觉。那是种亲切温暖浪漫如梦的感觉。
我告诉沙雁我的初恋,告诉她南国校园里的栀子花下,我是怎样地为那个骄傲的诗人疯狂过;告诉她几年后,在北方的黄河岸边,我又是怎样地拒绝了另一个喜欢写诗男孩的求婚。“我不爱诗,也从不读诗,可是我爱诗人。我爱他们的敏感和痛苦,爱他们的孤独和寂寞,爱他们的疯狂和绝望。但是,我不会把自己这一生交给一个情感不稳定的人。和诗人一起过日子,要么疯掉,要么早死。”来美国这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回忆对一个同性和盘端出,不怕她嘲笑我的软弱,失落,痛楚,悲哀,渴望和庸俗。
沙雁是个忠实的听众,在我诉说的时候,她从没打断过我。
“沙雁,你呢?你有男朋友吗?你痛苦过吗?”
“我有过男朋友。我痛苦过。当然,和你的不一样。”
沙雁于是用一种低低的声音,很平静地讲了她的故事,一段我想理解,却无法透彻的感情历程。她说她是个同性恋,她说她只爱女人。她说大学时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常”,和一个男孩交往过一段时间,可没久,她就离开了他,为了一个女孩。那痴心的男孩一下子想不开,一个人骑车去了上海郊区的淀山湖公园呆了一天后,回来的路上,卧轨自杀。一时,上海各高校都流传着痴情男孩殉情身亡的故事。当然,没人知道沙雁负心,是为了一个女孩。
“同性之间的感情,也会象这歌唱的一样吗?”趁她停下喝水的时机,我问。在我看来,同性之间的爱,只是一种友谊而已,不可能是一种男女间的缠绵。
她点点头。
“也会是死去活来的吗?”
她又点点头。
“爱情不仅仅是感情上的。还有……”
她还是点点头。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她是个不爱男人的人。她是个看起来相当女性的人。爱一个女人,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世界呢?
沙雁在上海爱过的那个女孩,何茹,其实,也不是女孩,应该说是个女人,比沙雁大好几岁。
何茹也是上海人,在“北大荒”插过队。她曾有一个男朋友,但后来,他又和另一个女知青恋爱并结了婚。从那以后,何茹就不再爱男人。
“她一直不知道是因为那男人离开了她,她才不爱男人,还是因为她本来就不爱男人,那男人才离开她。”沙雁说。
“那你呢?沙雁,你为什么不爱男人?”我问。
“我也不知道。我对男人向来象对兄弟。没有那种**,只有和女人在一起,我才感到一种心灵的慰藉和满足。男人怎能走进女人的内心世界呢?”
“可是,沙雁,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是自然的啊。没有男人,连后代都无法繁衍。”
“那是人类的使命。我自己,也许上帝没有给我这样的责任。我只需要一个人接纳我和我的生命,同时接纳他和他的生命,可是,这个人不是男人,违背常规的,他是个女人。”
“你是说,你是把这个女人当男人来看?让这样一个女人扮起恋人和丈夫的角色?”
“不是。我是说,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我的世界和生命才完整。但是,在这里,没有角色的分工,我们都是女人,谁也不是妻子,谁也不是丈夫,我们相亲相爱,是一种完美无缺的结合。”
“可是,象我刚刚说过的,爱情不仅是感情上的,也是肉体的。我向来不相信柏拉图式的恋爱,任何一种完整的爱情,必须是灵与肉的统一。”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表示过,是的,可以。可以是灵与肉的统一。”
“我想象不出。沙雁,我真的想象不出。以前有个女孩问我,为什么女人不可以爱女人,我说,因为女人和女人不可以**。男人需要女人的容纳,女人需要男人的充实。精神上也是这样,男女有不同的世界,男人的宽广粗旷,女人的细腻温柔,男女在一起才可以完整,女人和女人在一起,会缺少好多。”
“也许我的世界和别人的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同性恋被看为异常的原因吧?我们需要的和别人不一样。我不需要那种男女之间肉体上的狂欢。靠着一个女人,头贴上她柔软的胸,感觉那种光滑细腻的肌肤相亲,我的生命,便到了极致。”
“我还是想象不出。沙雁,你妈妈很爱你吗?”
她笑:“别试图对我心理分析。我的家庭很正常,父母很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