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又是何苦。有人夺了她的酒壶,深深叹息。
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来人紧蹙的眉头。
她借着酒醉,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要你记得,这些泪都是为谁而流。她的泪更汹涌难抑。
香儿。他像是被烙着,急急把手抽开,却被她攥住。她的眼泪像是冰冷的珍珠,要把他的心都冷却。你醉了。
我是醉了。香香惨笑,她脸上的胭脂微微晕开,有着叫人看来心碎的狼狈。我怕是醒不过来了。
香儿,你别这样,大哥看了心疼。
我知道,你疼我,所以才要我早早嫁人,相夫教子,享受福禄,是不是。她激动低喊。
她仰起头看他,哀伤的表情像是娇嫩的花朵需要人来呵护。他却低下头,侧立无言。
大哥,莫非你的心肠真是铁石做的。她伏在他肩上痛哭出声,攥紧拳头轻轻捶打着他,无限委屈,不能承受这绝望的悲伤。
他握紧双拳,此外,无能为力。
我就遂了你们的愿,她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愤懑而无力。七月七,你成亲的大喜之日,就是我离家出阁的好日子。只是你要应我一桩事,我就安心的走。七月三十,盂兰盆会,你陪我到这江边放河灯,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好,七月三十,我记下了。
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要老实回答我。她盯紧他的眼睛。在你心里竟没有我的半分影子吗。
他的唇边有苦涩的笑。曾经有一个雨天,我支着伞在园里游**,这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我随娘进了你家门。雨水很冷,从伞沿灌进我的颈子,可是更冷的是人眼。这个家,每个人都敬爱你的母亲,除了爹爹,没有人欢迎我们。
我并不知道。香儿怜惜低喃。
我看见有个人从雨中穿行而过,从一池雨荷前款款走过。朱油伞,红粉面,白衣胜雪,像是画里的美人奔脱了卷轴。万物皆灰,唯有那一片明亮。于是我尾随在后,看她研墨临帖。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额上淡去的疤痕。
此后她绕在我身边,声声唤着大哥。当时我十四岁,可她才十岁,哪懂得郎骑竹马来,饶床弄青梅。当我十七岁,她十三岁,她虽然明白词意,我已明白这不是我们能拥有的句子。我二十岁,可以坚持不娶,无奈她已是二八好年华。
这里如果容不下,岂没有天涯海角的去处。香香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折磨。
香儿,我们抛不下的。他的眼里写满痛苦。
她盯紧他,似乎想让他下新的的决定,却只在那明澈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泪眼迷离,他的眼别开,移向粼粼江面。
我嫁。她说出这话时,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多年的执迷与热情都耗尽。她扶住船柱,似是站不稳,攥紧的手松开,他的手从她掌中颓然落下。只是你不要忘了应我的事。
香儿。他还想说些什么。伸出手去扶她。
她却转身不看他。他只能看着她细小的肩在月光下蹋下来,像是被彻底击垮。
虽是五月天,夜里却有薄凉。他起身下床,披上单衣,穿过花径,越过楼阁。
他没有点灯,但那路却已了熟,毫无阻碍。曾经在多少个夜里,来往于东院和西院,他已不能细数。
伫立在秋千架旁,抬头看那幽暗的花窗。她已沉沉入梦。
天微亮时,他折下蔷薇,藏进袖中,已是最后一回了。此后,没有了她的院落,他又怎堪回顾。
蔷薇不能再见她的笑颜,如他一般,只剩下枯萎的命运。
巧芽芽,生的怪,盆盆生、手中盖、七月七日摘下来。哥哥妹妹照影来。又象花,又象菜,看谁心灵手儿快…
他睁开眼,那童年的歌谣已远走。从今后,要和一切往事作别。
新衣新靴已摆在案头。他脱下亵衣时,一朵被压烂的蔷薇从袖中滑落。
昨夜,他没有把它供奉在案前的瓷瓶里,而只是让它伴他渡最后的夜。掀开衣袖,臂上是一大片红点。
好花都有刺,他也想要攀折,只是那一朵盛放的蔷薇落进了他人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