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脸色仍是不佳,稍后让厨房送碗安神汤来。”
“……有劳殿下费心。”崔鸢宁无法拒绝。
“夜深了,公子好生休息。”裴烬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身带着管事离去。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崔鸢宁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便朝外吩咐了一声道:“打些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门外侍立的婢女低声应了,脚步声轻盈地远去。
崔鸢宁环顾这间客房,陈设虽简,却处处透着不凡,紫檀木的桌椅,素雅的青瓷花瓶,甚至那床幔的料子,也是上好的云锦。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只见院中寂静,唯有竹影摇曳,远处隐约可见护卫巡逻的身影,将此地守得如铁桶一般。
她心下稍安,却又因这严密的看守而生出另一重忧虑,裴烬将她带至此等隐秘之地,究竟意欲何为?当真只是为了庇护她躲避那不知名的追杀?还是……另有所图?
那断袖的传闻再次鬼魅般浮上心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略显宽大的男装,为了掩饰身形,她已极力束胸,动作也刻意模仿男子,但若裴烬真有那等癖好,且眼光毒辣……她不敢再想下去。
很快,婢女抬来了热水,注入屏风后的柏木浴桶中,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似是有些宁神舒缓的功效。
“公子,热水已备好,可需奴婢伺候?”婢女声音柔顺。
崔鸢宁心头一紧,立刻压低声线,模仿少年清朗又略带疏离的音色:
“不必,退下吧。无需吩咐,不得入内。”
“是。”婢女依言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带好。
室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崔鸢宁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动静,这才快步走到屏风后。
她动作急切,几乎是撕扯般地解开那束缚了她一整日的缠胸布,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重获新生。
褪下所有男装,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那暖意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身躯,才让她真正感到一丝松懈。
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劫后余生的冷汗。
今日遭遇刺杀,又被裴烬所“救”,带入这深院,一切皆如梦幻,充满未知的险怖。
而裴烬……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她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脑海中却不断闪现裴烬那双深邃的眼眸,那眼眸时而冰冷如霜,仿佛能洞悉一切,时而又在看向她时,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还有他贴近她头顶说话时那低沉的声音,以及那双稳健有力、环住她腰身的手……
水温渐凉,崔鸢宁不敢多泡,匆匆起身。
她带来的行李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且皆是男装。
她取出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换上,质地柔软,略有些宽松,更衬得她脖颈纤细,肌肤莹白。
她对着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将湿漉漉的长发擦得半干,然后熟练地将其挽成男子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正忙碌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崔鸢宁动作一顿,警惕地问道:“谁?”
“公子,殿下吩咐给您送的安神汤。”是方才那名婢女的声音。
来得真快。崔鸢宁抿了抿唇,迅速披上一件外袍,将衣襟拢得严严实实,确认并无破绽,才扬声道:“进来。”
婢女看到崔鸢宁的一瞬间忍不住低下了头,耳尖更是染上了一抹绯红,她没想到这玉公子沐浴更衣后居然如此俊俏,虽不如太子殿下清冷矜贵,但五官清秀,芝兰玉树,让人见了欢喜。
婢女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甜味弥漫开来。
她低着头,将托盘放在桌上:“公子,汤药温度正好,殿下嘱咐您一定要趁热服用。”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汤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来。她目光扫过低眉顺眼的婢女,心念电转。
“殿下如此关怀,玉某感激不尽。”
她说着,将碗凑近唇边,做出饮用的姿态,宽大的袖口巧妙遮掩,实则大半碗汤药都被悄无声息地倾泻进了袖中暗藏的吸水棉布里,这是她女扮男装行走在外时以备不时之需的小手段。
她佯装吞咽几下,随后将只剩碗底少许药汁的碗放回托盘,轻轻咳了一声,实则用咳嗽掩饰倒药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