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临水的小轩。
她今日只着一件简单的湖蓝色常服,未施粉黛,神色间确有崔鸢宁所说的那种“卸下重负”后的清冽与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
“崔小姐请坐。”
公主声音平和,抬手示意,“你递来的帖子,我看了。写得很好。”
她目光落在崔鸢宁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好奇,之前二人就相谈甚欢,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位闺阁小姐,似乎与那些一味好奇她私事或欲借此攀附的人不同。
“公主殿下谬赞。”崔鸢宁依礼坐下,不卑不亢,“臣女冒昧来访,是想亲口对殿下说,殿下创建收容所,救助孤弱女子,实乃善举,臣女深感敬佩。”
公主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直接:“善举?如今满京城视此举如洪水猛兽者众,赞其为善者,寥寥无几。崔小姐不怕惹祸上身?”
“臣女只论是非,不论利害。”崔鸢宁迎上她的目光,“女子生存于世,本就艰难。若因惧怕人言,便对同道之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落井下石,岂非更令人心寒?殿下走出了许多人不敢走的一步,如同……”她顿了顿,想起那晚的念头,“如同乌云之上,另见苍穹。至少让如臣女一般的人知道,路并非只有一条。”
公主静静地听着,眼神渐渐柔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一个只论是非,不论利害。崔小姐比许多须眉男儿更有胆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收容所初建,百废待兴,银钱、人手、药材皆是短缺,更遑论外界无处不在的指摘与阻挠。你所敬佩的,或许只是一个狼狈不堪的烂摊子。”
“正因其艰难,才更需有人同行。”崔鸢宁的声音坚定起来,“臣女虽力薄,愿尽所能。或可帮忙整理文书、筹措些微物资,甚至……只是去陪那些无依的女子说说话。”她从袖中取出昨夜所写的那些纸张,恭敬呈上,“此乃臣女一些粗浅想法,关于女子互助立身之道,请殿下斧正。”
公主接过,细细翻阅。
轩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流水潺潺。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有不同之色:“崔小姐,你很好。这些想法,绝非一时冲动之言。”
她将纸张小心收好,“收容所确实需要更多像你这般有心、且有见识的人。你若真有心,三日后可再来,我带你去看看那里真实的光景。”
离开公主府时,夕阳正好,为崔鸢宁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青杏担忧地看着她:“小姐,夫人那边……”
崔鸢宁回首望了一眼公主府那并不巍峨却自有一股气度的门庭,轻声道:“无妨。回府吧。”
崔鸢宁回到崔府,心中已做好了面对母亲更沉重脸色甚至斥责的准备。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府内气氛虽有些微妙的沉寂,却并无山雨欲来之势。
她先回房更衣,稍作整理后,便主动去往母亲院中请安。
崔母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见她进来,手中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发作,只淡淡道:
“回来了?公主殿下……可好相处?”
这话问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午间的沉怒截然不同。
崔鸢宁心下微讶,依言答了:“回母亲,公主殿下待人平和,并未因女儿年轻识浅而轻慢。”
不管是昭阳公主还是玉阳公主,二人皆是十分心善之辈,并为有其他的什么心思或者想法,相处起来也并不困难。
“嗯。”崔母应了一声,视线落回手中的绣活上,沉默了片刻,才似叹息般道:“你父亲……方才来过了。”
崔鸢宁眸光微动,静待下文。
“他说,”
崔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释然,
“崔家的女儿,向来不缺风骨。从前是,如今……你也是。既然你心意已决,并非孩童嬉闹,而是经过思量,欲行正道,家中……便不会拖你后腿。”
“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去做就好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