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愣了一下,忙答:“是安神补气的。奴婢见小姐这几日思虑过重,特地向厨房李嬷嬷请教……”
“是母亲让你来的吗?”崔鸢宁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让青杏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
短暂的沉默证实了她的猜测。
崔鸢宁轻轻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中,她的面容显得更加清晰坚定。
她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青杏,你跟我几年了?”
“回小姐,自您十岁起,奴婢就伺候您了,整整七年。”
“七年。”崔鸢宁轻轻重复这个数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青杏显然没料到会有此问,迟疑道:“小姐待人宽厚,明理知书,是奴婢见过最……”
“我要听真话。”崔鸢宁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在你眼中,我可曾有过不甘?可曾有过不想顺从的时刻?”
青杏咬着唇,许久才低声道:“有的。小姐练琴指头出血那日,却不肯停;小姐被迫推掉诗社聚会那回,独自在窗前站了一夜;还有……去年江家老夫人欲将您许配给王家公子时,您三天未曾好好进食。”
崔鸢宁微微怔住。
她没想到这些细微的反抗,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轻轻将汤碗放回案几,推开窗。
夜色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涌入,吹散了汤药的热气。
“这汤,你端回去吧。”她说,“告诉母亲,我身体无恙,神思清明,无需药物安神。”
青杏惊讶地抬头:“可是小姐,夫人她……”
“母亲担心的是我走出这深宅大院,会迷失方向。”崔鸢宁望向庭院中那棵最高的树,它的枝叶已经探出了墙头,“但她不知道,真正的迷失,是永远困在原地,从未见过外面的天地。”
她转身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简单的玉簪,递给青杏:“明日你去昭阳公主府递个帖子,说我想拜访公主。若门房问起凭证,便出示此簪。”
青杏接过簪子,手微微发抖:“小姐,这若是让夫人知道……”
夫人刚说想要小姐在家中好生带着,若是出了什么事,恐怕日后并不好交代。
“她会知道的。”崔鸢宁语气平静,“但我要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她的女儿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夜幕渐垂,烛火在窗边跳跃。
崔鸢宁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她不是要写诗作画,而是要写下自己对于女子立身之本的思考。
笔尖沾墨,不深不浅的落在了纸上。
墙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
她知道自己在挑战什么,也明白可能的代价。
但当她想起公主那双不再窒息的眼睛时,忽然觉得,能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或许比一辈子安全地困在原地要值得得多。
烛火摇曳,映照着崔鸢宁沉静的侧脸。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行行清隽却有力的字迹流淌而出。
不知是责任还是什么,她写女子立世,非唯婚嫁一途,写困顿中的相互扶持,远胜于深宅中的独善其身,写公主挣脱桎梏,并非离经叛道,而是一种寻求自身的解脱的方式。
她写得不快,字斟句酌,仿佛要将两代人的挣扎与期盼都凝于笔端。
这并非一时激愤的产物,而是她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反诘与思索。
公主的决绝行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彻底激**了她看似平静的生活。
夜深人静,唯有虫鸣相伴。
翌日清晨,青杏揣着那支玉簪和写好的拜帖,心中忐忑地出了门。
果然,在二门处便被崔母院里的婆子拦下,盘问去向。
青杏按捺住慌张,只说是小姐吩咐去书斋取预定的新墨,亮出了对牌,这才得以放行。
一出了崔府视线,她立刻拐向公主府的方向,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