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崩的消息很快在军营里传开了。军营四处弥散着压抑着的抽泣声,所有的将士都默默地用白绫扎了盔帽。一路上,没有人抱怨风雪的肆虐,没有人踯躅道路的泥泞,惟有的,就是前进,前进。
皇上驾崩后,南公主明显地憔悴了。她忘不了父皇临逝前看着她的眼神:哀痛、愧疚而又那样的无助。想起那一幕,她就几乎心碎。一代帝王之尊,却是死不瞑目,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这一个小女子!
更让南公主觉得灰灭的就是皇太子沂正与二皇子沂淳、五皇子沂焓间的权力争斗。就在皇上驾崩的当天晚上,沂正就派御林军捉拿下了沂淳与沂焓,并将他们打入天牢,罪名是“蓄谋篡位”。
皇上出殡后第二天。南公主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已经重新收拾过一番,父皇曾经用过的那些东西全都被扔掉换成新的了,包括锦垫啊,红毯啊,甚至部分书籍。
南公主看着眼前的物非人非,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沂正端坐在龙椅上看奏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没有丝毫的悲痛之意。那些奏折也全都凌乱地堆放着,不像以前父皇在时那样待阅的一叠,批过的又另一叠。
皇兄大概是不会再像父皇那样为天下操心,鞠躬尽瘁了。南公主默默地想。
沂正看到南公主,有一种意外,却也有一种兴奋:“南妹你来得正好,看看御书房现在这样布置好不好看?”
看着沂正的兴高采烈,南公主忍不住出言讽讥道:“好看,至少比天牢看起来舒服多了。”
沂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南妹你是来为沂淳、沂焓来求情的?”
南公主没有应答,只是转看了一圈御书房,“皇兄,哦,不,皇上,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小时候你和沂淳兄、沂焓兄做错了什么事,就让我来御书房这里向父皇求情?”
沂正默然无语,良久,抬头盯着南公主道:“联不记得了。联只知道,现在大家都已经长大,都不再是小孩子了,也就是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沂淳、沂焓他们心怀不轨,觊觎帝位,妄图谋反,这实乃滔天之罪,联,不将他们治罪,不足以服天下。”
“不将他们治罪,不足以服天下。”南公主脸上又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拿自己的兄弟开刀来让天下臣服,我看,也并不见得怎么高明吧。难道当了皇上,真的就可以不顾手足情了?”
“南妹,这些朝事不用你来管。”沂正有一种恼羞成怒:“后宫不该干预朝事,这是祖训,你不要忘记了!”
“是啊,我只是个公主,我不该来管你的朝事的。可是沂淳、沂焓都是我的皇兄,这到底算是朝事还是家事呢?”南公主也有一种激动。
“如果你真的想要问清楚,那么联就告诉你,联不管他是兄弟还是手足,只要他敢阻挠联登基,联就要他死。”沂正目露凶光,几近咆哮:“南妹,我念你小时候为我向父皇求过情的恩情,容许你今日这么放肆。但是日后,你若再这样干预朝事,那么我们兄妹情分,也就到此而尽!”说完,恶狠狠地踢开龙椅,走出御书房。
南公主怔怔然地立着,想起从前她为了沂正而向父皇撒娇求情时,父皇满脸的欢笑与最后的应允,不由地一阵地酸楚。
从御书房回去后,南公主再不过问任何政事。她除了像以前那样时常差宫女太监打听沐青将军的消息和去昭信宫和德仪皇太后说说话外,其他的时间,主要就是在养一只小白兔,每天抱着它说说话啊,到处走走的。
南公主从小就听过母后说过生她时一只白兔入梦的事。从小到大,她也一直都特别喜欢白兔,觉得白兔善良、温顺而又洁净,不似人与人之间那样的勾心斗角,或是乏味无聊。
她给新养的这一只小白兔取名叫含青。含青很是乖巧,也很讨得南公主的欢心。常常一天下来,南公主与这小白兔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人在一起的都还要多。
与南公主安静而又忧郁的生活相比,沐青的生活就是要血腥与激烈了许多。
与羌族和月氏相比,沐青的军队无论在人数还是在装备上都占了很大的优势,但羌族和月氏却占尽天时与地利,因此一开始时,沐青军队征战得很不顺利,甚至一度处于劣势。还好沐青与匈奴交战过两年,又在边关戍守了三年多,无论地理还是攻守策略都比较熟悉,所以很快就变防守为攻势,节节击败羌族月氏,最终于第二年十一月,逼迫羌族月氏签定和议,表示世代友好,永不再犯,此时,距离当年王师起兵征伐时,已经过了一年又一个月了。
当沐青率领疲惫的王军回到京都时,迎接他的,又是朝廷一场功罪的争吵。
皇上最后的定夺是:功罪相抵。沐青还是担任天佑将军职位,另外安慰性地奖赏了他三千两银子,以示皇恩。
沐青对于这些朝廷纷争,早已漠然了,只是对于朝廷的失望,更深了一层。真正令他挂心的就是南公主的状况。他从朝中其他大臣处得知,南公主为了沂淳与沂焓的事与皇上大吵了一架后,就终日锁于宫中,少有外出,不禁心里有一种担忧与惴惴,却苦于没机会与南公主见面。算算从当年得知南公主为他入狱而绝食开始,他对南公主的情意也已经保持了近六年,虽听人说起过南公主貌似天仙,质若兰芷,但却是从来不曾见过一面,心中未免也有一种怅惘。而出征前,先帝虽然许诺他等他得胜归朝时,即将南公主下嫁于他,但如今先帝已逝,南公主又须守孝三年,沐青将军真不知道婚期到底会是何时,每日想起时,不禁长吁短叹,心烦意乱。
这日,沐青将军又在将军府里为与南公主的婚事遥遥无期而愁绪杂生时,忽听外面有报:“张公公来访。”
沐青出门迎接一看,却是当年为南公主传话的张公公,不禁喜出望外,慌忙接入厅堂,喝令手下为张公公上茶。
张公公轻啜了一口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似笑非笑地看着沐青,“沐将军,这是南公主托我给将军捎来的,并且南公主还特意吩咐老奴,一定要带得沐将军的回信回去。”
沐青再没有了六年前的脸红与手足无措,忙不迭地接过信拆开,依然是三行娟秀的小字:“再等我两年,等我服完孝,即与你成亲。”
沐青看着那熟悉的字体,还有那样的诺言,不禁心神一**,几欲落泪。他急令手下磨墨上来,提笔凝神想了半天,才挥洒下三个字:“我等你。”再慎重地封缄,交付到张公公手中。
“张公公,真的是有劳你了。”沐青一边说着,一边吩咐手下端上一盘银子,“张公公,这是三百两银子,不成谢意,还望公公笑纳。”
张公公掂了掂银子,放入袖中,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沐将军放心,老奴一定帮你把信完完整整地交到南公主手中。”
南公主收到张公公转交回来的信,看着遒劲的那三个字,不禁有了一种悠然,心中默念道:沐郎,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花落花开,转眼又是两度春秋。
“南南,三年孝满,你也该履行当年你父皇对你,还有沐青将军的允诺,该完婚了。”德仪皇太后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慈祥,“你和沐青将军互相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么多年,母后一直最期待的,就是看着你出嫁的那一天。”
“可是母后,南南若是走了,留下你一个人,不是更孤单了吗?”南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你放心好了,宫中还有这么多宫女陪着呢。何况你皇兄沂正他孝满,也该娶皇后了。等有了孩子,你母后这边也就会热闹许多。再说你其他皇兄公主他们每年都会回来陪你母后一些日子,母后不会寂寞的。我回头就跟你皇兄说一下你的亲事,然后也算是了结了你母后的一桩心事了。”
“母后,我担心皇兄他不会答应的。”南公主有一种犹豫,“上次我为沂淳兄、沂焓兄的事向他求情,他对我就已经很不满意。而且我知道上次沐青将军凯旋归来,他不肯给沐青将军赏功封侯,主要也是担心沐青将军功高权盛,威胁到他的帝位。如今若与他说起我下嫁给沐青将军,他怕是断然不肯。”
“南南你别多担心,母后会说服他的。”德仪皇太后安慰地拍了拍南公主的手,突然记起什么似地笑着说:“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时候,母后答应过你要帮你嫁给沐青将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