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子低头看自己的胸脯,留下五道指甲划的血印儿。他怕马寡妇真把人喊来,自己就要丢人现眼,只得慌慌张张地穿上农裳,回到自己房间,忍着伤痛,睡了一宿窝囊觉。
这回大考考了两天,本该在考试完的第三天张榜,可直到过了五天才从主考官那儿传出话来:除了苏生、李生留京复考再定状元,其余的举子都落了榜。这苏生、李生就是路遇的那两个。
这两个举子才学都很出众。主考官看了苏生的答卷,好!看了李生的答卷,妙!左掂量右掂量,两份答卷一般重,都是当状元的料。又复考了两回,还是分不出高下。再看这两个人的相貌,一个英俊、一个魁梧;看举止,都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看言谈.都是彬彬有礼。主考官实在没法,想把这两份答卷交给皇上御批。
这事儿很快传了出去。客店是传话最快的地方,马寡妇一听这两个复考的举子其中一个就是苏生,心想,要是让这个色鬼当了状元,往后做了大官儿,还有黎民百姓的好处?就亲自骑上毛驴,连夜赶到京城,找到主考官官府,把一封信交给守门的,千叮咛万嘱咐:“这是选状元的大事,耍赶快交到主考官手里。”主考官看这封信,只有四句话,二十八个字:赶考举子本姓苏,初八夜里戏寡妇;胸前留下五指印,考官大人别糊涂。
第二天,主考官把苏生叫来,劈头就问:“七月初八那天晚上,你住在哪家客店?”苏生想了想说:“学生为了赶路,那天错过了宿店,晚上借宿在宋家庄宋员外家里。”主考官把眼一瞪说:“你是不是苏生?”苏生说:“学生是苏生。”主考官“哼”了一声说:“把上衣脱下来!”苏生愣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别人面前脱掉上衣也不体面,就没马上脱。正在这时,有个当差的跑着给主考官送来一封信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送来的,说这是选状元的大事,让我赶快交给大人。”
主考官打开信,第一行写着“要知详情,请问苏生”。考官心想,准是这个苏生又在什么地方惹了祸!再往下看,也是四句话,二十八个字:欲借君种续香火,夜静更深莫迟误!伦理道德莫忘记,苏生良心不可辱。主考官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出前两句十四个字是一个人写的,后两句十四个字是另一个人写的。拿起苏生的答卷对,后面的字体跟答卷一样。主考官心里起了猜疑,又问苏生:“你确是苏生的话,可知道‘欲借君种续香火,夜静更深莫迟误’是什么意思?”苏生立即回道:“伦理道德莫忘记,苏生良心不可辱!”主考官听了,叫苏生下去,叉派人叫李生来。
主考官劈头就问李生:‘欲借君种续香火,夜静更深莫迟误’是什么意思?”李生吭哧了半天,憋得满头是汗,也回答不上来。主考官喝道:“把李生的上衣剥下来!”立时过来四五个当差的,七手八脚地把李生的上衣剥下来,露出胸脯上刚刚结痂的五道指甲印儿。主考官把马寡妇那封信扔给李生说:“大胆的李生,你想对马寡妇无礼,还谎说姓名,要把屎盆子扣在苏生头上,真是下流无耻!”又把李生的卷子扔在地上说:“可惜你的诗文了。滚!”李生知道事情露了馅,只好滚了。
主考官又把苏生叫来,询问事情的来由。苏生说:“还是不讲为好,免得坏了人家的名声。”主考官把那张纸交给苏生说:“人家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你怕什么!你只管说,我不再对别人讲也就是了,”苏生这才讲了他和李生分手以后碰到的事情。
苏生为了早一天赶到京城,以便做好应考的准备,那天贪走了路,错过了宿店,摸着黑走到一更,才来到一家大庄院门前,只好在这儿借住一宿了,就上前敲门。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开了门问:“干什么的?”苏生说:“是赶考的举子,错过了客店,想在贵舍借住一宿。”开门的人说:“我家员外定的规矩,从来不准留生人住宿。”那个人刚要关门,院子里有人问:“是谁?干什么?”那个人说:“有个赶考的举子借宿。”问话的人说:“让我看看!”家人立时点亮了火把,照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老头儿亲自拿过火把把苏生从头到脚照了三遍,才笑着说:“留宿。”又吩咐家人:“备饭,收拾好客房。”苏生连忙道谢。
老头儿把苏生领进一间屋子坐下。闲谈间,苏生知道这儿是宋家庄,老头儿姓宋,是这儿有名的财主,人称宋员外。宋员外长叹了一口气说:“小老儿年过五十,虽有五房妻妾,却没给我生下一男半女。常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苏生只得说上几句:“吉人自有天相,老员外不久定生贵子。”宋员外连连摇头,没说什么。家人端上饭来,苏生吃完饭,也有二更了。宋员外把苏生领到另一间屋子说:“就请在这屋里住一宿吧!”说完,就走了。
苏生走进门,借着蜡烛的亮光看这屋子,布置得虽不华丽,倒也干净。墙上挂着字画,靠窗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文房四宝,靠桌子是一张双人大床,**放着崭新的被褥。心想,这位朱员外这样待我,等我金榜题名,一定重重报答。想着,从书袋里拿出书,坐下来读。
刚读了一页,门“嘎吱”一声开了,苏生定睛一看,进来的是个女子,年纪不过二十,长得花容月貌;这女子见了苏生,就低下了头。苏生惊奇地问:“你是何人?”那女子说:“奴家是宋员外的第五房小妾。”苏生又问:“深更半夜来干什么?”女子羞答答地说:“员外叫我来陪着先生。”苏生一听,站起来说:“这是什么话?快走!”女子说:“我走了,员外要怪罪我的。”苏生说:“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一”
女子这才走了。苏生想,这个第五房小妾,准是嫌宋员外年老,背着他来偷汉子的,世上竞有这样的下流女人!他把门闩上,回来坐下看了几页书,又有人敲门苏生问:“谁?”还是那个女子的声音,苏生生气地说:“你回去告诉你家员外,要是不愿意留学生在贵舍住宿,学生立时就走。”门外的女子说:“不是这个意思。这儿有员外给你的信,你看了,就明白了。”苏生听说有信,才开了门。
门一开,那女子闪身进来,把一张纸扔给苏生。苏生一看,上面写着两句话,十四个字:欲借君种续香火,夜静更深莫迟误。见此情景,苏生觉得此处不能久留,立时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那张纸上续了两句,也是十四个字:伦理道德奠忘记,苏生良心不可辱!扔了笔,收拾了书袋,连夜走了。
苏生把这段事情讲完,主考官全明白了。他大笑了一阵说:“好一个‘苏生良心不可辱’!”拿起朱笔,在苏生的答卷上写了“品德高尚”四个红字,又吩咐当差的张榜,点苏生为状元。
康熙和菱角树
这天,康熙皇帝退了朝,来到南书房,却发现侍候他的不是老太监阿桂,而是一个小太监,便随口问道:“阿桂怎么没来呀?”小太监忙说,阿桂今天请假出宫去了。康熙皇帝也想听听宫外的新鲜事,就吩咐下去,让阿桂回来后马上见他:
直到黄昏,阿桂才急急忙忙地赶回宫来,先跟康熙皇帝请安。康熙皇帝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就问他为什么非要出官去。阿桂回禀:“听说京南的良乡长出了一棵菱角树,觉得稀奇,就去看看热闹.”
康熙皇帝一听,哈哈大笑:“菱角树?这也太稀奇了。快说说,你见到的菱角树是什么样子的。”康熙皇帝知道菱角是长在水里的,他记得粱朝的简文帝萧纲作过一首《采莲曲》。那菱角要是长在树上,叉怎么能跑到水里牵住了采莲姑娘的衣服?阿桂却没笑,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
他也是听到这个传闻后觉得匪夷所思,就赶过去看热闹。他到了良乡,还真见到了那棵菱角树:只见树上长满了菱角,实属奇怪。
康熙皇帝取过纸笔,让阿桂形容树的模样,他就画下来待他把这棵树画好了,他叉临摹了一张,只是把树上的菱角都去掉了。他仔细端洋画上的树,转脸问阿桂:“你可曾见过这样的树′”阿桂想了想说,好像在皇陵里见过这样的树。
康熙皇帝点点头,说他也在皇陵里看到过这种树,别的地方没有,心生好奇,特意问过同丁。园丁说这种树名叫苦梨,乃是做果木嫁接用的,如果不嫁接,结出的果子又酸又涩,根本不能入口,所以没人种养,自然就难以见到。
阿桂忽然有点明白了,那棵大苦梨树长在良乡镇子外面的荒滩上,没人理会,它才得以活下来。康熙皇帝暗自思忖:这样一棵没人待见的苦梨树,怎么一转眼变成了奇异的菱角树呢?他不觉兴趣大增,决定亲自去见识见识。
第二天.天剐蒙蒙亮,康熙皇帝就带着阿桂悄悄地出了皇宫。他们来到良乡.找到那棵菱角树,但那棵菱角树已经被衙役们看管起来了,不准任何人靠近。康熙皇帝踮起脚尖儿,远远眺望,果真看见一棵苦梨树上长满了菱角。毕竟离得远,看不清那些菱角是怎么长到树上的。他悄悄塞给衙役二两银子,请他寻个方便。那衙役收起银子,却笑嘻嘻地摆摆手,说:“今天有位大人要来拜祭菱角树,知县太爷下令了,谁都不能近前。等那位夫人走了,一定放你过去看。”
正在这时,官道上响起了两通爆竹声,接着就是鼓乐齐鸣。康熙皇帝扭头看去,但见几顶大轿不紧不慢地到了菱角树下,从轿中下来几位官员,其中官儿最大的是河道督察秦甫铭。康熙皇帝怕被秦甫铭认出来,忙躲进人群,只见一群官员簇拥着秦甫铭来到菱角树下,秦甫铭恭恭敬敬地上香、叩头,口中念念有词。
康熙皇帝听得明白。原来,当年秦甫铭进京赶考,半路上被强盗劫去了盘缠,一路讨饭来到良乡,饿倒在此,幸亏菱角成熟,有几颗掉到地上,他捡起来吃了,这才勉强有力气赶路,一举考上榜眼,才有了今天。
康熙皇帝听了,不觉暗暗好笑。这个书呆子,当时不知是哪个农人赶集去卖菱角,在树下歇息时遗落了几颗,被他捡起来吃了,他竟以为菱角就是这树上长的,实在迂腐。更可气的是,他当了好几年的河道督察,却还不知道这菱角是长在水里的,真不知他这督察是怎么当的,竞还有人说他政绩卓着,还要保他高升。康熙皇帝强忍着怒气,接着看秦甫铭拙劣的表演。
秦甫铭感慨之后,又作诗两首。两旁的官员们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知县于锦满更是不肯放过这个讨好秦大人的机会,忙唤来师爷,让他把这两首诗记下来,刻在碑上,立在菱角树下,还要圈起围墙,把这棵树好好保护起来。于锦满谄媚地笑着说:“这棵树上结m的菱角.味道原也一般,可自打大人从此经过,它沾上了大人的才气,竞也卓尔不凡,味道极是鲜美,非他树可比,”
秦甫铭也大为惊喜:“果有此事?”
于锦满忙摘下一颗菱角,剥开递给秦甫铭。秦甫铭尝了一口,一个劲儿地点头称妙。于锦满即刻命衙役把菱角采摘下来,让秦大人带走品尝。
秦甫铭拜祭完了菱角树,一行人就坐回大轿,风风光光地走了。
康熙皇帝凑到菱角树下,举头张望,却见那棵菱角树上的菱角已经被摘了个精光,不免有些失望。那个收了银子的衙役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我看这位先生跟那些当官儿的一样,也是读书读傻了。那萎角本是长在水里的,怎会长在树上呢?”
康熙皇帝指了指菱角树说:“刚才我就看到这棵树上长满丁菱角,难道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