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元忠言获罪
【原文】
茂元,字志仁。成化十一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历郎中,出为湖广副使,改山东。弘治七年,河决张秋,诏都御史刘大夏治之,复遣中官李兴、平江伯陈锐继往。兴威虐,絷辱按察使。茂元摄司事,奏言:“治河之役,官多而责不专。有司供亿,日费百金。诸臣初祭河,天色阴晦,帛不能燃。所焚之余,宛然人面,具耳目口鼻,观者骇异。鬼神示怪,夫岂偶然。乞召还兴、锐等,专委大夏,功必可成。且水者阴象,今后戚家威权太盛,假名姓肆贪暴者,不可胜数。请加禁防,以消变异。画工、艺士,宜悉放遣。山东既有内臣镇守,复令李全镇临清,宜撤还。”疏入,下山东抚、按勘,奏言:“焚帛之异诚有之,所奏供亿,多过其实。”于是兴、锐连章劾茂元妄,诏遣锦衣百户胡节逮之。父老遮道想节,乞还杨副使。及陛见,茂元长跪不伏,帝怒,置之诏狱。节遍叩中官,备言父老愬冤狱,中官多感动。会言者交论救,部拟赎杖还职,特谪长沙同知。谢病归。
《明史·杨茂元传》
【译文】
杨茂元是成化十一年1475进士。授官刑部主事,还曾经做过郎中官,后来到外省任湖广副使,以后又改任山东副使。弘治七年1494,黄河在张秋决口,皇帝下令都御史刘大夏去治理,接着又派太监李兴和平江伯陈锐也去治理。李兴非常专横暴虐,拘禁凌辱按察使。杨茂元此时代理主管部门的事务,上疏说:“治理黄河的工程,官员多而职责不清,有关部门提供大量的钱财,每天耗费许多的金银。各位大臣开始为治河举行祭祀仪式时,天色阴沉,连布帛也不能点燃。烧剩的部分,宛然像人的面部,有耳朵、眼睛、嘴巴、鼻子,看到的人无不感到惊奇害怕。鬼神显示种种怪象,难道是偶然的吗?要求朝廷将李兴和陈锐召回,把指挥权交给刘大夏一人,工程一定能够完成。而且涉及水的属于阴象,现在后妃亲戚权势十分厉害,盗用他们的名义大肆贪污搜刮的不可胜数,请加以禁止和防范,来消除可能出现的变乱。画工和艺人应该全部放送回家。山东既然已经有内臣镇守,再叫李全来镇守临清,没有必要,应该撤回。”奏疏上达后,命令山东巡抚、按察使调查,上报说:“祭祀时烧布帛出现的怪象确实是有的,但杨茂元所说的提供大量的钱财,超过了事实。”于是李兴、陈锐联名弹劾杨茂元做事荒谬,皇帝派锦衣百户胡节去拘捕他。当地的父老百姓拦在路上向胡节陈诉,要求放还杨副使。在金殿上,杨茂元只是长跪却不低头认罪,皇帝很是气恼,把他投入大牢。胡节便一个一个地去拜访太监,详细告知父老百姓们陈诉杨茂元蒙冤的情状,很多太监为之感动。正在此时,言官纷纷提出救援,刑部则予以从轻发落,按杖刑赎罪还任官职,只酌情降他为长沙同知,杨茂元以有病为由辞职还乡。
杨茂元上疏指出治理黄河工程中指挥系统官多而责不专的弊病以及后戚家威权太盛,贪暴者不可胜数的种种腐败现象,并提出一系列具体的建议和对策,其中不少议论很有见地。然而忠言逆耳,不仅招来诽谤,而且连皇帝也不分青红皂白。然而他的行动却感动了父老百姓,可见是非自有公论。
征债卖妻
【原文】
梅少司马衡湘,初仕固安令。固安多中贵,狎视令长。稍强项,则与之争,公平气以待。有中贵操豚蹄饷公,乞为征负。公为烹蹄设饮,使召负者前,诃之。负者诉以贫。公叱曰:“贵人债何债,而敢以贫辞乎!今日必偿,徐之死杖下矣。”负者泣而去,中贵意似侧然。公觉之,乃复呼前,蹙额曰:“吾固知汝贫甚,然无如何也。亟鬻而子与而妻,持镪来。虽然,吾为汝父母,何忍使汝骨肉骤离。姑宽汝一日,夜归与妻子诀,此生不得相见矣。”负者闻言愈泣,中贵亦泣,辞不愿征,为之破券。嗣是,中贵家征负者,皆从宽焉。
《增智囊补》
【译文】
少司马梅衡香刚出仕,担任的是回安县令。固安住着不少有权势的宦官,他们藐视地方官。地方官稍微强硬一点,宦官就与他们争吵。梅公到任后,则心平气和地对待他们。一天,有个宦官给梅公送来猪蹄,请求为他讨债。梅公煮了猪蹄请宦官吃喝,并把负债人招来责备了一通。负债人说自己因为贫穷才还不起债。梅公斥责道:“你知道贵人的债是什么债,竟敢以贫困为借口推辞!今天一定要还债,你拖拉着不还,就让你死在杖下!”负债人哭泣着离开,宦官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梅公觉察到了,又把负债人叫回,皱着眉头说:“我本来知道你很穷,但也是没办法。你赶快把你的儿子和妻子卖了,拿钱来。但是,我作为父母官,又怎么忍心使你骨肉分离,姑且延缓一天,你晚上回去与妻儿告别,这辈子就不能再见面了。”负债者听了这番话,哭得更厉害,宦官也啜泣起来,表示不想讨债了,并且撕破了欠条。自此,宦官家要讨债的,对穷困人家都宽松对待。
指尸诈钱
【原文】
湖州小客货姜于永嘉富人王生,酬直未定,强秤之。客语侵生,生怒,拳其背。仆户限死。生扶救良久,复苏。以酒食谢过,遗之疋绢。还,次渡口,舟子问何处得此,具道所以,且曰:“几作他乡鬼矣。”
时数里间有流尸,舟子因生心,从客买其绢,并丐筠篮。客既去,即撑尸近生居,脱衫祷衣之,走叩生门,仓皇告曰:“午后有湖州客过渡,云为君家捶击,垂死。浼我告官,呼骨肉直其冤,留绢与篮为证。今已绝矣。”生举家惧且泣,以二百千贿舟子,求瘗尸深林中。后为黠仆要胁,闻于官。生因徙居,忘故瘗处,拷掠病死。而明年,姜客具土仪来访,言买绢之故。其家执仆诉冤,官并捕舟子,毙之。
《增智囊补》
【译文】
湖州小贩向永嘉富人王生卖生姜。价钱还没讲定,王生就急着称分量。小贩言语间刺伤了王生,他一怒之下,用拳头打了小贩的背。小贩被打倒在门槛上,昏死过去。王生连忙急救,许久,小贩才醒来。王生再用酒食款待以表示道歉,还送了一匹绢给他。小贩回家路上,停在渡口边,船夫问:“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小贩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并且说:“我差一点就做了他乡的鬼。”
当时江上隔几里就能看到漂流着的尸体。船夫心机一动,就从小贩处买下那匹绢,并向他讨了一只竹篮。小贩离开后,船夫把一具尸体推到王生家旁,脱下自己的衣衫给尸体穿上。他敲开王生家门,慌里慌张地对王生说:“今天下午有湖州客人摆渡过江,说是被你打了,都快死了,请求我告到官府,并要我转告他家属一定要报仇,还留下绢和篮子作为证据。现在,湖州客已经咽了气。”王生全家害怕得哭了起来,给了船夫二百两银子,请他将尸体埋到深林中。后来,王生家一个狡黠的仆人因为要挟不成,就把这事告到官府。王生因为搬家,已经忘记当年埋尸的地方,被拷打以致病死。第二年,卖生姜小贩带着土产又来王家,讲了船夫买绢的事情。王生家人这才明白过来,把仆人扭送到官府诉冤,官府还抓住了船夫,将他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