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宁的灵魂
◆文李建树
她教语文、算术、常识、音乐、美术、体育……凡是城里小学有的课,她都要有;凡是没人教的课,她都去教。村小穷,没有一件乐器,宋老师唱歌时,只能用嘴代替乐器奏过门儿:“登登登登登登登——”
丁卯清明那天,葫芦村小学的师生们抬着花圈到北松山腰去祭扫烈士墓。烈士叫王德宝,解放军某部的一个小号兵,这一切,高大的墓碑上刻得分明。据说解放初,葫芦村住过解放军的一个师,那时候,戎芦村常有敌机骚扰,敌机一出现,小号兵就站在大枫树下吹号,通知部队和老百姓紧急疏散。一次,小号兵正吹号之间,一颗炸弹在他不远处爆炸,炸弹的弹片劈下了小号兵的头颅后又深深地锲进了他身后的大枫树……
烈士静静地躺在北松山上已有三十多个年头了。三十年来,年年清明节由村小的师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来扫墓。这支队伍由小到大,开始时只有十来个学生,一个先生。发展到现在,也已经有五六十个学生,三个老师了。
师生们献过花圈,喊过口号,就又排着队往山下走。站在队伍后边的小刘老师轻轻地走到校长身边说:“何不带学生到宋老师的墓上去看看呢?”校长沉吟半晌,反问刘老师:“这,合适吗?”
是啊,宋老师最终未能被政府追认为烈士,既然不是烈士,那么,像这样有组织地去扫墓,就有点儿师出无名了。
“不是顺路吗?何况我们也未准备花圈,怕啥?”小刘老师说着就噘起了嘴巴。
“好吧。”校长终于低了一下头。
于是偃旗息鼓,队伍沿山间小道徐徐地蠕动。山下,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绿。前方,宋老师的墓渐渐显露出来了。宋老师昔日的音容笑貌,也渐渐地在师生们的脑际显现出来。
宋老师是本村人。她初中毕业那年,父亲就不幸去世了,家中只剩下她和老母亲。村里为了照顾她们母女的生活,就聘请她到村小教课。
宋老师一到村小,就深深地爱上了这份工作。有一个宋老师“软退”胡二郎的故事,说起来大家都还记得——
二郎家跟宋老师家是邻居。这两年,二郎跑外面做生意,挣了几个钱,就一心想拉宋老师入伙做大生意(当然,二郎的最终目标是想着娶宋老师当老板娘呢)。宋老师离不开学校,离不开学生,但想着二郎家以前对自己的照顾,不好断然拒绝人家的邀请,怎么办呢?宋老师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办法,就只好软磨硬泡。
“我说,你这当教师的,一月才挣几十块钱,跟我到城里去,你守摊子我跑外勤,每月给你三百五百,咋样?”
宋老师光是笑,不搭腔。二郎兄弟这几年跑码头,见得多识得广,还学会了说“考虑”这个文明词儿,见宋老师不开口,就说:
“哦,我等你三天,你考虑考虑,好不?”
第二天一早,二郎跑来敲门,见了宋老师就问:
“考虑好了吧?”
“考虑啥?”
“哟,不是昨儿个说的,到城里做生意去吗?”
“噢,这个……还没考虑好。”
“那,你什么时候考虑好?”
“到考虑好的时候就考虑好。”
过一尺,二郎又早早跑来敲门,说:
“今天总该考虑好了吧?”
“今天也没考虑好!”
二郎有点儿急了,说:“哇,敢情是糊弄你二哥呀!”
宋老师捶胸顿足地说:“呀,咋敢哩嘛。你想:我走了,学校得搬去,学生得跟去,我娘也得跟着,一样一样,多少问题儿,就是考虑不出来嘛,你说咋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