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狗的研究
[本篇出自作者一棕色方形笔记本,约写于1922年春,1931年首次问世。]
我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然而从实质上看,可是也是多么的缺少变化啊!起初,我曾经置身于狗类中间,和它们一起分担着他们的忧虑,可以说是狗群中的一条狗。但是现在,每当我想起这段岁月的时候,仔细想想,却发现这里始终有着不对头的地方,存在着一条小小的裂缝。当参加值得尊敬的狗类的活动时,我总感觉不自在,尽管和亲朋好友们在一起,有时也会这样,不,不是有时,而是经常都是这样。只是朝一条自己喜欢的狗看上几眼,只是看上几眼,我就会从他身上发现一些陌生的东西,我于是就会发窘、慌乱、手足无措,甚至感到了绝望。我常做了许多的努力来安慰自己,听我吐露过心事的朋友们也帮助了我,之后就有了一些比较平静的时光,即使其间仍不乏还会出现那种让我感觉窘迫的事情,但我已经能比较从容地面对他们了,比较为从容地去面对生活。也许这样做使我觉得悲哀和疲惫,但是也使得我必须以一条有点胆怯、内向、冷漠和精打细算,但总的说来仍属正常的狗而生存下去。如果没有时间来休养生息,我怎么能够熬到现在并安享晚年呢?怎么能够用一种平静的态度来看待青少年时期的恐惧同时忍受老年时期的恐惧?怎么能够从我自己认为的那种不幸或者说——如果要表达得谨慎一些的话——不太幸运的禀赋中得出一些结论,并且几乎同时完全的根据这些结论而生活。我独身一人,离群索居,埋头于无望的但对我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小小的研究工作。我就就是这样的过着生活,而且并不是因为远离民众而不能了解他们,因为时常会有各种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也常常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别的狗。他们非常尊敬我,尽管他们不能够理解我的生活方式,但我并不在意。有的时候我看见一些年轻的狗从远处跑过,他们是新的一代,我对他们的童年没有一丝模糊的印象,但是即使是他们,看到我的时候也总不忘恭敬地向我问声好。
然而不能忽视的是,即使我有着种种明显的怪异的地方,但从没有达到完全与众不同的程度。仅是想一想——对此我有的是时间、能力和兴趣——就会发现,狗类的情况真的值得赞叹。除了我们狗以外,还有许多其他种类的生物生存在这个世上:卑微的、可怜的、哑的,还有那些只会发出某些叫喊声的生物。我们中间的许多狗会专门研究他们,给他们起了名字,还不遗余力地改良、帮助和教育他们,可是我会对他们视而不见,因此也会常将他们彼此混淆,如果他们不会来打搅我,对他们我会是漠不关心的。但他们有一个非常显眼特点,使我产生了兴趣,那就是:他们都很不合群,和我们狗相比,他们彼此形同陌路,互不交谈,甚至还互相怀着某种敌意,仅仅是哪些最共同的利益才使他们发生些许表面的联系,然而即使是这样这些利益,也常常会引起纠纷和仇恨。我们狗类则与此相反!可以说,我们所有的狗基本上都是抱成一团生活的,不用担心岁月会造成无数的深刻的区别会使我们之间产生了多大的差异,而我们全体狗都将抱成一团!我们都会往一处挤,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们所有的法律和机构——我还熟悉其中的少数,我已经忘记了其中的大多数——都可以追溯到那种我们对可以得到的最高幸福的渴望,就像是对温暖的共同生活的渴望。但是,这里也有着矛盾的地方。据我所知,没有一种生物会像我们狗这样居住得这么分散,没有一种生物会像我们那样在种类、等级和职业方面有着这样众多以及难以分辨的区别。我们彼此希望会在一起,并且会多次克服重重的困难,做到了这一点,在那些令人激动的时刻,但也恰恰是因为我们天各一方,同时各自从事着自己独特的,别的狗没法理解的职业,并且恪守着一些并不属于狗类,甚至和狗类相敌对的规章。这些是何等的难以理解事情啊!最好是敬而远之——我很能理解这种立场,比我自己的立场甚至都还要理解——但是我依然会沉醉于这些事情。我为什么不像别的狗那样融入人民群众之中,却常常默默地忍受破坏这种融洽气氛的事物,对此忽略不计,而仅仅把它视作大账目中的小错,而会永远面对那些把大家幸福地连接起来的事物,而远离那些经常不可抗拒地将我们拉出民众的圈子的事物。
我记起了青少年时期的一件事,那个时候我正处于一种不知所以然的、飘飘然的兴奋状态,大概每个少年都会有过这种经历。那个时候我非常的年轻,我对一切都很满意,一切似乎都和我息息相关,我以为一系列伟大的事件正在我的身边发生着,而我就是这些事件的总指挥,我必须为之呐喊。如果我不为之奔走,并且为之晃动我的身躯,那么它们就会可怜巴巴地被遗弃在地。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所有的儿童的幻想都逐渐消失了,但是那个时候却非常的强烈,而我则完全为其所左右。不仅如此,之后也确实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仿佛是应验了我那不着边际的期望。事实上事件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之后我还碰到了许多类似的,有些甚至更加奇特的事情,然而在那个时候它却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全新的、强烈的、影响深远的印象。事情是这样的:我碰到了一群狗,准确地说,不是我碰见了他们,而是他们朝我走来,然而当时我已在黑暗中跑了很久,心里充满着对伟大事物的幻想,这种幻想非常容易落空,但是我常常怀有这样的想法。在黑暗中我漫无目的地跑了很久,所有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完全就是被一种莫名的渴求驱使着向前行进。突然,我停住了脚步,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已到了该到的地方,我抬头望去,发现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只是还有一些雾气,当是一切都散发出醉人的芳香。我乱吠几声来问候早晨,就在这个时候——好像是被我的喊声招来似的——伴随着一阵可怕的闻所未闻的喧闹声,这时不知道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钻出来七只狗,来到了亮光下。如果不是我已经能够看清他们是狗,而且喧闹声是他们带来的——但是我没能看清楚他们是怎样发出这种喧闹声的——因此我早已落荒而逃了。就算这样,我便站着不动。可是那个时候,对狗类特有的创造性音乐天赋我几乎一无所知,很显然,它当然会一直处于我那发展迟缓的观察力之外。要知道从婴儿时期开始,我的周围一直都充满着音乐,它对我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自然的生活要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迫使我将它和生活的其余部分分开来,尽管人们只不过是根据一个儿童的智力水平,向我作了一些暗示而已。正是因为如此,这七位音乐大师的出现让我感觉如此突然,仿佛要将我击倒。他们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唱歌,全都是几乎是顽强地沉默着,但是他们却在这片空****的地方凭空弄出了音乐。所有的都是音乐,他们的奔跑和止步,他们四肢的一起一落,头部的某种转动,他们行进时那种轮舞般的连接方式,他们彼此采取的姿势等,都是音乐。他们跑动的时候,或是用伏地而行的身躯构成各种互相缠绕的姿势,或是各自将前爪搭在另一条狗的背上,最前面的那条狗就直立着承受其余几条狗的全部重量,并且绝不会因此而迷失方向,走在最后的那条狗也是这样,尽管他略显得有些慌乱,总是不能够立马与同伴连接上,在旋律响起时身体会有些摇晃,但是这种慌乱仅仅是相对于其同伴的从容镇定而言的,并且尽管他再慌乱一些乃至非常慌乱,也不会导致造成什么损害,因为其他几位则一直一丝不苟地保持着节奏。但是,我基本上快瞧不见他们了,甚至几乎瞧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刚才他们骤然而至,从心底里我把他们作为狗来问候,尽管最初他们带来的喧闹声曾把我弄蒙,然而他们毕竟是狗,普普通通的狗,我只能用很平常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就像打量几条半路邂逅的狗一样。我本想走上前去,和他们互致问候,当然他们也的确就近在咫尺。尽管他们比我年长,也不属于我所属的长毛狗,但是在大小和身材方面并非与我大相径庭,而是大同小异,我见过许多与此相近或属于此类的狗。可是当我正沉浸在遐想中的时候,那音乐声已经渐渐升高,差不多要抓住了我,并将强行让我离开这些真实存在的小狗。我痛苦不堪地尖叫着,拼命反抗,我已没办法顾及别的,满耳都是那从高处、低处和四面八方,从各个方向传来的音乐。听众被这音乐置于中心,向他压迫,向他倾泻,因为备受摧残即使是近在耳边也几乎能够听不见那仿佛已远离而去的鼓号之声了。过了一会儿,它又放开了我,由于我已经被彻底的击垮了,虚弱不堪精疲力竭,根本没办法再听下去了。我被释放了,眼看着这七条小狗向前蹦跳着前进,虽然他们的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我还是打算和他们搭话,好向他们请教,问问他们究竟在这里干些什么——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总是认为我有权力随时向任何狗发问。但是我还没有开口,还没有感受到与七条狗之间亲密的、美好同胞的关系,但是那音乐声再度响起了,弄得我头昏脑涨地就只好在地上直打转了,好像我也成了这群乐师中的一员,而事实上我却是他们的受害者。尽管我不断求饶,但是乐声仍将我抛来抛去,最终又把我挤入一团树丛,终于让我从它自身的威力中拯救出来。而此之前,我竟然没有发现这地方周围都长着树木,尽管我被树丛紧紧地围住,低着头。尽管外面空地上乐声依然震天响,而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说真的,和这七条狗的艺术相比——这种艺术对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也完完全全的超越了我的能力——事实上我更钦佩他们那种完全听凭其创造物摆布的勇气,还有那种泰然地忍受这一切,并不屈服于此的力量。但是,当我从藏身处向外仔细观察时候,我却发现他们并不是那么的泰然,而是紧张至极。乍一看,他们腿部的运动似乎十分从容,但是事实上它们每迈一步都会不住地颤抖。他们用近乎绝望的目光互相呆望着,并且他们的舌头也不听使唤,总是从嘴里耷拉下来。能让他们如此紧张不安的,肯定不是成功引起的害怕,但凡拥有这等勇气,能够做出这类举动的狗,不可能会产生害怕——到底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有谁在强迫他们做这样的事吗?我再也忍不住了,特别是因为我深深地感觉到他们现在很需要帮助,于是我用盖过所有喧闹声的嗓音,大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之后安静地等待他们的回答。但是没办法理解!简直无法理解!他们竟然全都没有回答,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然而不回答其他狗的呼唤,是一种违背良好的社会习俗的行为,所有的狗,不管是最小的狗还是最大的狗,都绝对不会得到原谅。难道这些不是狗?他们难道不是狗?侧耳细听,甚至还可以听到他们彼此轻声鼓劲的声音,似乎是在指出困难的所在以及应该防止的差错。太多的话似乎都是针对那个走在最后的那条最小的狗的,我注意到他偶尔地瞅我几眼,好像是很想回答但又竭力忍住了,这时因为这是不允许的回答。但是为什么不允许呢?我们的法律一直无条件要求的需要做到的事情,这一次为什么却不被允许呢?我愤怒至极,几乎忘了音乐的存在,这些狗触犯了法律。虽然他们是非常了不起的魔术师,但是也必须得遵守法律,这是我这个小孩都很明白的道理。从树丛里向外望去,我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假如说这几条狗是由于负罪感而沉默,那么他们的确是有理由保持沉默的。因为音乐过于喧闹,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些卑鄙的家伙已经全都不顾羞耻,作出了最不正经也是最可笑的举动:用两条后腿直立着向前走去。呸!他们**出身子,并且不感到耻辱反而感到光荣地展示着,对此他们竟然还这样洋洋自得,如果偶尔在良好的天性驱使下放下了前腿,他们会为此大吃一惊,好像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一样,好像天性反倒成了错误,于是马上就收起前腿,眼中会为此流露出因为不得不暂时中断而深感罪孽而恳求宽恕的神色。世界颠倒了吗?我究竟在哪儿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了证明自身的存在,我不能再犹豫了。从团团缠住我的乱木丛中我一跃而起,准备向那几条狗跑去,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学生必须得充当老师的角色,要他们搞清楚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要让他们再也不会因此犯下其他的罪孽。“年纪这么大的狗!年纪这么大的狗!”我不停地喃喃自语着。就在当我刚离开树丛的时候,再跳两三下就可以靠近他们的时候,但是那喧闹声又将我制服了。也许我可以用我的努力和执著甚至可以抵御那些我已经熟悉了的喧闹,虽然它的轰鸣是可怕的,但是也可能还是可以战胜的,如果不是透过它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响着一种威严、持续不变的、清晰的、来自远处却始终如一的声音(这也许就是喧闹声内在的本来旋律)迫使我屈服的话。哎,这些狗制造出来的音乐多么有迷惑力啊!而我无能为力,于是再也不想教训他们了,让他们叉开双腿犯罪作孽去吧!随便他们诱使别的狗犯下袖手旁观的罪孽去吧!而我只不过是条微不足道的小狗,谁也不能要求我承担起如此艰巨困难的任务。因我的行动我显得更加微不足道!于是我呜咽起来。假如这个时候那些狗能征求我的意见,也许我会认为他们做得对。一会儿之后,带着所有的喧闹声和亮光,他们重新消失在黑暗之中。
刚才我已说过,这整个事件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所有的那些我们在漫长的一生中碰到的某些事情,从其内在联系以及从儿童的眼睛看来,远远比这一件事奇特。另外,当然人们也有可能——比如说用一种确切的说法来表示的那样——“说得不以为然”(就像他们对待任何事情一样),其实这件事很平常,不过是有七位音乐家来到这个地方,只是想在静谧的清晨演奏音乐,然而突然有只小狗瞎闯过来而已,但是音乐家们想用特别可怕的或者庄严的音乐赶走这位讨厌的听众,但是只是枉费心机而已。这位不速之客瞎闹一气,败坏了他们的雅兴,对他的出现音乐家们本就厌烦之极,难道还可以要让他们烦上加烦,回答他的问题吗?尽管法律规定对其他狗的提问每条狗都必须有问必答,但是这个瞎闯进来的小不点儿能算得上是一条值得一提的狗吗?并且他提问时模糊不清,他们也许就根本就没听懂他说什么呢。就算他们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同时花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做了回答,但这个小不点儿会因为音乐一窍不通以至于无法从音乐声中将他们的答复分辨出来。关于那个后腿的事,也可能是他们那天只是破天荒地仅仅用后腿行走而已,这的确是作孽啊!但是当时并没有其他别的狗在场,并且这七条狗又是朋友关系,他们私下里聚会,就和在家里一样,本就是单独的在一起。由于只是有朋友们聚会的地方,所以也不能说得上是公共场合,但是一条好奇的四处乱跑的小狗,是没法使非公共场合成为一个公共场合的。从这件事来看,难道不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么?尽管并不是完全如此,但可以说是差不多了。另外,做父母的也应该教育子女不要四处乱跑,要时常保持沉默,尊敬长辈。
如果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事情就算解决了,但是在大狗们看来已经解决的事情,对小狗来说并没有解决。我到处奔走,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不断地提问、谴责并且研究,如果碰到一条狗就会想带他到现场去,给他指我当时所在的位置,而那七条狗又在什么地方,他们在那里和他们是如何跳舞、奏乐的。假如真的有谁跟我走了,我也可能还会牺牲自己的纯洁,直立起后腿,好把一切描述得更为详细和形象,即使无一例外地他们将我甩开了,并且还嘲笑一番。但是,虽然人们对一个小孩的所有举动都会生气,可是到了最后都将会原谅他的一切,然而我一直保留着儿童的这种天性,就这样进入了老年期。那个事件对我来说,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把它当回事了,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却不断地大声宣扬,把它分解成几个部分,并衡量那些当事者,却一点儿也不顾及我所生活的社会。对这件事我久久不能忘怀,和别的狗一样对它感到厌烦,而不同的是我试图通过研究的手段将它弄个水落石出,以至于有朝一日我能将目光转向宁静、普通和幸福的日常生活。在之后的日子里,甚至直至今天为止,我完全像那个时候那样地工作,即使采用的方式少了些孩子气,但是差别并不是很大。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那场音乐会开始的,然而我对此并无怨言,只是我的天性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而已,即使没有那场音乐会,我也会去寻找另外的一个机会,好取得突破。但是事情来得太快了一点儿,当初甚至使我感到遗憾,它花费了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年轻时的幸福时光,有些狗能将它延长数年之久,而我却只有短短几个月。不过算了,毕竟世上还有
许多比童年更重要的东西。也有可能,在经过严酷生活的锤炼后,在老年时我能
得到更多的儿童式的幸福,而且会有力量来承受这种幸福,然而一个真正
的儿童缺少的就是这种力量。
当时我的研究是从一些最简单的东西开始的。并不缺少材料,相反,恰恰是过于丰富的材料使我在灰暗的日子里陷入绝望的,首先我研究的是狗类靠什么为食的问题。当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从远古时代开始,我们就一直在研究它,我们思考的主要对象就是它。在这一领域我们所作的观察以及尝试还有所有的观点,可以说是不计其数。它已经成为了一门独立的学科,其规模的宏大,不仅已经能够超越了单独的一条狗的理解力,并且也超越了全体学者的理解力,只有整个狗类联合起来,才能够承担起这门学科的重任。并且,整个狗类也是勉为其难的,并不能完全胜任,在这个旧的,并且早已拥有的庄园中总是有地方塌陷,于是不得不吃力地修修补补,整个狗类尚且会如此,我研究的任务之艰巨,困难之大,就更不必说了。对此请不要提出异议,所有这些的东西我都知道,就好像任何一条普通的狗一样,无意间我涉足了真正的科学,虽然我对它怀着应有的尊敬,但是因为缺乏为之添砖加瓦所要具备的学识、勤勉、定力和胃口,在最近几年后者尤其缺乏。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所有的食物,但是并不认为值得对之进行最基础的有条不紊的农业方面的研究。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一切科学的重要之处,在于母亲在婴儿断奶并踏上生活之路的时候所说的“尽你的可能,把一切弄湿”这条小小的规则,已经是绰绰有余了。这里难道不是差不多包含了一切?即从我们的祖辈就已经开始的研究,还能够增添多少看似重要的内容?细节、细节!这一切是多么的不稳固!然而我们只要仍然是狗,这个规则就会永远的存在,因为它所涉及的是我们的主食。当然,我们也还有其他的辅助手段,可是在危急关头,如果年岁不是非常严峻,我们便主要是以主食为生。在地上我们四处找到这种主食,然而土地则需要我们的水,它把我们的水作为食物,只有当我们付出这一代价之后,它才会给我们所需的食物。但是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是可以通过某些特定的歌声、咒语和动作,来加速食物的出现。我以为这就是所有,更不用再说别的了。在这一问题上,我的观点与大部分狗是相同的,其他任何与此相左的异端邪说,我都会严加排斥。说实话,我也认为这和独特性没有关系,并不是谁更有道理的问题,能和同胞们保持一致,我为此感到很高兴,而对于这个问题恰恰正是如此。但是,我研究的行动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事实表面现象告诉我,如果对土地进行浇灌和耕作按照科学的规则,那么它就会给我们食物,并且其数量、质量、地点、方式和时间都完全符合已经为科学完全或部分证明的规律。我是承认这一点的,但是我要问的是:“土地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些食物的?”对于这个问题,狗们常常装作没听明白,顶多回答一句:“要是你不够吃,我们可以分给你一点。”这个回答是值得重视的,我知道把自己手里的食物分给别人,并不是我们狗类所拥有的美德。土地龟裂使得我们的生活十分艰难,虽然科学积累了富饶的知识,但是事实上实际的成果却少得可怜。所以,谁如果有了食物都会留着自己享用,这并不是自私,相反的,这是狗类的生存法则,是一个全民一致同意的决定,它是由于要克服自私的愿望,毕竟拥有食物的狗总是少数。因此,“要是你不够吃,我们可以分给你一点”一般来所这个回答只是个习惯用语,一句打趣话、玩笑话而已。当然了我也并没有忘记这一点,在我那时四处追问的时候,狗们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却并没有嘲讽的意思,这些对我来说,意义就更加非比寻常了。虽然他们常常没东西给我吃——你让他们到哪儿去找——尽管有,自然会因为自己的饥肠辘辘而把别人忘掉,可是他们的诚意不会是假的的,有的时候如果抢得快,我还真的会得到一点小东西。为什么他们待我这样特别,这样的优待我、关心我呢?难道因为我是条营养不良的、瘦弱的狗,不太注意收集食物吗?可是营养不良的狗到处都是,哪怕他们有一丁点儿的可怜的食物,别的狗也会千方百计设法将它从它们的嘴边抢走,这并不是出于贪欲,而大多的时候是出于原则。不,他们是在优待我,尽管我没能够拿出足够的证据,但是至少有这个印象。是否是因为我的问题让他们感到很高兴,所以他们觉得这些问题很聪明呢?不,他们其实并没有感到高兴,并且认为我的问题都很愚蠢,但是我引起他们注意的,就只能是我所提的那些问题了。这样看来,他们宁愿做出难以置信的事,用食物堵住我的嘴——当然没堵,可是有这样的意图——也不能容忍我的发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将我赶走而一了百了,可以禁止我提问。不,他们并不想这么做,虽然他们不愿听我的问题,可是恰恰也因为我的这些问题而不想赶走我。尽管他们百般嘲弄我,把我当作一头愚蠢的小动物来看待,并且将我推来搡去,但是,那段时间却是我声望鼎盛的时候,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了。那个时候,到处我都可以随意出入,不会受到任何刁难,从表面上看好像受到了粗暴的对待,但是事实上人们都在刻意迎合我,而且这一切都只是由于我的急躁、我的问题和我的研究欲望。是不是他们希望用这样的方式麻痹我,不采用暴力,而是近乎慈爱地将我带离一条错误的道路,并且这条道路的错误还不能够确定无疑到使他们能够使用暴力的程度?——事实上一定的尊敬和畏惧也能防止使用暴力。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到了现在则是一清二楚了,比那些曾这样对待我的狗知道得更为清楚。使得,他们是想把我从所走的错误的道路上引开,但是他们没有成功,恰恰相反,我的注意力更加的集中,甚至我还发现,其实是我想**别人,并且还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因为狗类的帮助,我才逐渐明白自己的问题。按理来说,当我问“土地是从那里弄来食物的”时,我到底是不是在关心土地,关心土地的烦忧呢?事实上根本就不是。不久我便发现,土地对于我来说无关痛痒,我关心的只是狗,没有其他的。除了狗以外还能有什么呢?在这个茫茫无边的世界里,除了狗以外我们还能向谁呼唤呢?所有的知识,一切问题和答案的总和,都已包含在狗的身上。如果想要能使这些知识产生效用,将它们揭示出来,那么会有多好啊!如果他们知道的并没有比他们承认的、比他们对自己的承认要多得多,那么该有多好啊!和美味佳肴所在之处比起来最健谈的狗也很难接近。在别的狗的周围,你蹑手蹑脚地转悠,垂涎欲滴,用尾巴打着自己的身子,恳求、发问、吠叫、撕咬,结果实现的只不过是不费吹灰之力也能够实现的目标:亲密的倾听,尊敬的嗅,友好的触摸,火热的拥抱,你的吠叫和我的吠叫合为一体,所有的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个目标,一种忘却、迷醉以及发现。可是最想达到的却一直都没有出现,那就是:承认知识。如果**已到了极致,那么对于这个请求——无论是大声的还是无声的——回答的也只不过是麻木僵硬的神情、蔑视的目光,还有眯缝着的无神的眼睛,这与我小时候和那七条演奏音乐的狗搭话他们对此却沉默不语的情形,并没有多大区别。
但是有谁会说:“你指责你的同胞,埋怨他们对重大问题常常沉默,你说他们知道的要比他们承认的和想在生活中拥有的要多得多。然而他们的缄默——他们自然也对其原因和秘密保持缄默——毒化了生活,让你对此不堪忍受,于是你必须去改变或放弃这样的生活。你说得也许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事实上你自己也是条狗,拥有着同样的狗类的知识,你为什么并开一下金口,并不是用问的形式,而是仅仅作出回答。你如果能够说将出来,谁会出来反驳呢?所有的狗都会齐声附和,好像他们已期待很久了似的。就这样,你将如愿以偿的把一切都弄个水落石出,让你产生满口怨言的这种悲惨生活的屋顶将会洞开,我们所有的狗都将一条接一条地获得高度的自由。尽管最后这一点不能够实现,甚至情况比以前更糟,甚至全部的真理比局部真理更不能让人忍受,甚至事实证明缄默者作为生活的维护者是有道理的,甚至我们现在至少还存在的一线希望变成了彻底的绝望,试试把话说出来毕竟是值得的。谁让你不愿过那种你本可以过的生活呢?,为什么你要指责别的狗三缄其口,而自己却一样的一声不吭呢?”答案非常简单:那是因为我是一条狗。我与别的狗本质上一样是沉默寡言的,并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仅仅因为恐惧而冷酷无情。说得更确切一些,在成年之后,我至少因为曾想得到得到回答而向狗们提问过?我会保存着如此愚蠢的奢望吗?难道我能够一边亲眼目睹我们生活的根基,目睹工人们在建设,从事着他们灰暗的工作,并感觉到它的深厚,而一边却不停地希望因为我的问题而毁灭、结束和抛弃这一切?不,我的确不再有这样的期望。我理解他们,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和他们相同的血,那充满渴求的、依然年轻的、可怜的血。可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不仅仅是血,我们还拥有共同的知识;不仅仅拥有共同的知识,还共同拥有着打开这些知识的钥匙,如果没有他们我将没有一切,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将无法拥有这一切,就像那些铁硬的、含有最高贵骨髓的骨头,只有当全体狗都用自己的牙齿一起去咬,才能对付得了一样。当然了这只不过是一个譬喻,一种夸张,如果所有牙齿都跃跃欲试,那么它们根本就不必去咬,骨头就会自动打开,即使是最弱小的狗也能吸到骨髓。假如我只停留在这一譬喻上,那么我的问题、意图和研究,就像是不可告人似的。这样的话我就需要把所有的狗都逼到一处,并利用他们摩拳擦掌的神情来施加压力,威逼骨头并使得它自动打开,之后就打发别的狗到他们喜欢的生活中去,好让自己可以安心地将骨髓独吞掉。这真的是骇人听闻,就仿佛我要吮吸的不仅仅是某块骨头的骨髓,而是整个狗类的骨髓一样,当然了这只不过是一个譬喻而已,所说的骨髓其实不是食物,实际上是一种毒药。
我的问题只让我一个人在不停忙碌,但是我至少还可以用沉默这个我从周围得到的唯一回答来给自己鼓劲。通过研究,你更加清楚地发现狗类是沉默不语的,而且还将一直沉默下去,你对此还能够忍受多长时间呢?你还会忍受多长时间呢?这才是我真正存在的问题,它的存在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具体问题。它只是针对我而提出的,并不涉及别的狗,但是遗憾的是,我对此的回答可以比那些具体问题回答得更为干脆,我会坚持到自己寿终正寝之日,并且老年时的安宁常常会更能对付那些令人感觉不安的问题。大概我也会在默默无语的生活中默默地、近乎安详地死去,我会泰然自若地迎接死神的到来,就像是命运的恶意安排,我们狗类生就有着一对不会过早衰竭的肺和一颗异常强劲的心,我们拒绝所有问题,甚至包括自己的问题,我们的心是沉默的堡垒。
最近些时候,越来越频繁地我常常反思我的生活,试图找出自己可能犯下的并且将会贻害无穷的重大错误,而最终并没有找到,可我一定犯过这样的错误。因为一旦我没有犯重大错误,并且仍没能通过一辈子的规规矩矩的工作而获得想要的一切,那就可以说明我所要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我会为此产生更加彻底的绝望。瞧瞧你一生的事业吧!开始的时候是研究“土地从哪儿给我们弄来食物”这个问题,一条年轻的狗,从本质上来说自然会十分渴望着能够享受生活的乐趣,可是我却放弃了一切的享受,避开了一切的娱乐,抵御了各种**,将头埋在腿间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但是这并不是学者的工作,不论是从方法、学识,还是从意图上看,都不是。大概这些就是错误,而且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我的学识非常浅薄,由于我过早地离开了母亲,立刻开始了独立的生活,过着散漫自由的日子,然而过早的独立并不是不利于系统性的学习的。当然了,我的见闻非常的广,和许多不同职业和种类的狗作过交谈,并且自认为对所有的一切都能心领神会,能把那些个别观察到的有机地联系起来,在一定程度上这些弥补了学识的不足。除此之外,尽管独立性不利于学习,但是对我的研究来说却是某种长处,尤其是因我不能遵循科学的正确的方法,而只是利用前人的成果。而和同时代的其他研究者保持联系时,独立性也因而就显得更为重要。我单打独斗,怀着从零开始这样的念头开始了工作:我将偶然画上的句号,也将必须是最终的句号。在年轻时这个念头令人振奋,可是到了老年却让人感觉非常沮丧,我曾经难道真的并一直这样孤独地从事研究?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不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不可能有也没有别的狗会与我处于相同的境地,我不可能糟糕到这种地步,我与别的狗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与其他狗一样好问,我与其他狗一样喜欢沉默,大家都喜欢发问,不是这样的话,我的问题又怎么会引起即便是最轻微的震动(我常非常兴奋,尽管这不过是一种夸张的兴奋来面对这种震动)?如果不是这样,我难道必须达到更多的目标?我喜欢沉默,可惜这一点并不需要特别的证明。事实上总的来说,和其他任何一条狗相比我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也正是这样,即使存在着分歧和反感,可是一般大家都还会承认我,对他们我也会这样。我想我们所不同的只是成分的组合而已,对于每条狗都是个很大的区别,可是从整个狗类看这却是微不足道的。自古以来,这些一直存在的成分的组合,难道从没有产生过与我的组合相似的结果?假如说我的组合本就不幸,这样看来岂不是还要更加的不幸?不,与所有其他的经验相比这都是不相符合的。我们狗类所从事的是最美好的事业,如果不是知之甚深,你可能根本就不会相信这些职业的存在,在这里我最喜欢举的例子便是空中之狗。当我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条狗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它是一种什么样的狗呢?据说他的个子非常小,不会比我的脑袋大多少,就算到了老年它也不会增大。但是他们的体质非常的弱,外表看起来非常的不自然、不成熟,打扮得过分细致,像这种连像模像样地跳一下也不会的狗,却通常能够在高空活动,只是并不是从事着看得见的工作,而是在静养。不,想让我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我认为这简直是在滥用一条年轻的狗的公正。但不久过后,从别的地方我又听到了有关另一条空中之狗的传闻,这很有可能是人家串通好了来愚弄我的呢!可是之后我便看到了那七条演奏音乐的狗,从那以后我于是便相信这种传闻可能是真的,我的理解力不会再受到任何成见的束缚,即使是最无意义的流言,我也会洗耳恭听,紧追不放。在这毫无意义的生活中,我认为最无意义的事总比拥有意义的事更有可能发生,而且会特别有助于我的研究,空中之狗也是如此。许多有关他们的传闻,我听到了许多,即使至今从没有亲眼见到一条,我早已深信不疑他们是存在的,在我的世界观中他们占有重要的地位,就像在大多数情况下一样,当然这里也并不是艺术引起了我的沉思。谁也没办法否认,能在空中飘浮的这些狗是不可思议的,可是在对此表示惊异这一点上,我与其他狗保持一致。让我感觉更不可思议的还有空中之狗存在的无意义,那种无意义的沉默着。总的来说,他们完全没有理由存在,他们在空中飘浮,日复一日,而生活仍在按自己的规律继续,人们间或许会说起艺术和艺术家,可是这就是全部。但是善良的狗们,为什么这些狗要飘浮呢?他们的职业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为什么不做片言只语的解释?他们在上面飘浮着,不顾让狗类引以为荣的四条腿萎缩下去,离开了供养他们的土地,不劳而获,听说还因为靠着损及狗类的利益而吃得特别好,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终于可以自夸的是,我的问题有了一些反应,人们开始收集理由、解释理由,可是也不过是仅限于此,不会越出这一个范围。但是不管怎么样,总算有所行动了。虽然他们没能够揭示真理——那是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可是却揭示了谎言深处的一些混乱情况。我们生活中的所有的没有意义的现象,特别是那些最没有意义的现象,都是可得到解释的。不过并不是全部——那是天大的笑话——就像那些足以挡住那些不愉快的问题,不妨再以空中之狗为例。事实上他们并不像人们开始认为的那样高傲自大,其实是特别依赖别的狗的,仅仅是设身处地去想想,就会明白这一点。他们必须——因为不能公开这样做,要防止违反保密义务——用某种方式来寻求人们对其生活方式的谅解,最基本的也得转移人们对这种生活方式的注意,并彻底遗忘它。据说,为此他们采用了几乎是让人不堪忍受的喋喋不休的方式,他们永远都会有唠叨的话题,不是大谈特谈其哲学思想——因为它们完全放弃了体力劳动,所以他们能够不断从事哲学思考——就是高谈阔论他们在高空的观察所得。可以想象得到,这样游手好闲的生活不可能让他们拥有非常好的智力,他们的观察和他们的哲学一样毫无价值,科学上来说也几乎一无是处,科学根本就不会需要这点可怜的帮助。即使是这样,你如果问:“空中之狗究竟会干什么?”得到的回答总会是说:“他们在为科学作出巨大的贡献。”假如你说:“这一点也没错,只是他们的贡献毫无价值,也不会受到欢迎。”对方就会耸肩或者扯离话题,哈哈一笑或怒形于色。如果你一会再问,回答仍旧是他们在为科学作贡献,即使你穷追不舍,问得对方几乎失去自制,可是最终的结果仍是得到同样的答复。还是时常作出让步、不要太固执为好,即使不承认这些已经存在的空中之狗的生存权利——而且要承认这一点是不可能的——但最好也得容忍他们,因此不能提出比这更多的要求,否则的话就太过分了。但是,人们得寸进尺,不断涌现出来的新的空中之狗都要求容忍。这些狗从何而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通过繁殖来增加成员的吗?他们还有繁殖的能力吗?除了一张漂亮的毛皮以外,他们身上所剩无几,还能做什么呢?即使不可能的事也可能发生,可是他们又会在么时间繁殖呢?他们独自待在空中,自由自在,虽然有时来到地面,可是也不过是短短的一会儿时间,装模作样地走上几步,并且总是独来独往,沉浸于一些可以称作——他们自己至少之所以这样说——他们竭尽全力也没办法摆脱的思想。但是假设不繁殖,又怎么能想象会有狗主动会放弃平地上的生活,宁愿去当空中之狗,牺牲舒适的生活以及一些熟练的技巧,却选择那气垫上的荒凉生活呢?这是没办法想象的,不管是繁殖还是主动加入,都是无法想象的事,然而事实却表明新的空中之狗不断出现。因此可以下结论,虽然这里存在着我们的理智难以突破的障碍,一种早已存在的狗,不论有多奇特,绝不会灭绝,肯定会是不容易灭绝的,因为并非每一种类的狗中都缺少那些拥有绝对抵抗力的狗儿。
这一点假如能适用于像空中之狗这般奇形怪状、无用、古怪,在生活中很无能的种类。因此,而我自己的种类,我不也是得这样认为吗?更何况我长得一点也没有奇特的地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样子,在这一带至少很普通,不仅没有特别出众之处,也没有特别可瞧不上眼的地方。在青少年阶段和壮年的一些时候,只要多活动活动,并对自己不放松,我甚至还能够说得上是条非常漂亮的狗呢,尤其是我的面部形象经常被其他的狗所称赞,再加上漂亮的头部姿态和那苗条的腿,以及那顶端微微卷曲,白、黄、灰三色相间的毛皮也非常的动人。但是所有的这些都不奇特,奇特的是我的性格。但是我一直不能忽视的是,这也可以解释为狗类的普遍性格,就连空中之狗也并不总是是形影相随,不时有这种狗出现在庞大的狗类世界里,有时甚至还会不知不觉间不断地培育出新生力量,这么说来,我也完全能够怀着自己并不孤独无依的信心而生活下去。可是我的同类们一定会有着特别的命运,他们的存在将永不会给我带来实质性的帮助,尽管我认不出他们来,但是还是能够料到这一点。我们全都被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由于渴望空气,我们接近将要打破这种沉默,在沉默中其他的狗看上去似乎很自在,尽管只是看上去如此而已,就如那几条搞音乐的狗一样,起初一瞥似在镇定自若地奏乐,事实上心里非常的紧张不安,由于这是种非常强烈印象,所以我尝试着克服它,可是它则对一切进攻以嘲讽作为回报。我类的同胞们是如何互相帮助的呢?为在逆境中生活下去,他们作了如何的尝试呢?这可能并不相同。在我年轻时候所作的尝试就是发问,所以,我本也可能找那些好问的狗,因为找到他们便等于找到了我的同类。因为这样我曾经也确实努力了一段时间,并且作出了很大的自我克制,这是由于我关心的主要还是那些应当回答我的问题的狗。可是我所讨厌的是那些老拿一些我大多时候回答不了的问题来打搅我的狗,当然了,年轻时谁都好问,但是在这么多问题中,我要如何才能找出合适的呢?所有的问题听上去都没有多大区别,重要的在于其意图是怎样的,然而意图却总是深藏不露的,就连提问者自己也弄不清楚。何况,狗类的特性是发问,他们七嘴八舌地乱问一气,好像是要抹去那些对路的问题的痕迹。不,我在那些喜欢发问的青少年中找不到同类,同样的在我现在所属的沉默的年老者中也难以找到。发问有怎样的作用呢?我的发问都以失败而告终。可能我的同类们比我更加明智,运用了基本上根本就不同的杰出手段来忍受这种生活,在我看来这些手段可能在他们陷入困境时助一臂之力,发挥一种麻醉、镇静、变异的作用,可是总的来说就像我的那些手段一样无力,无论我怎样翘首以待,结果都看不到一丝成效。我认为,我也许会根据别的一些特征找到我的同类,但是绝不是根据成效。我的同类到底在哪里呢?我所悲叹的正是这些。他们在哪里呢?无从寻觅又无处不在。可能那位离我只有三步之遥的邻居就是我的同类,我经常和他打招呼,有时他也会来拜访我,但我从不去他那儿。他会是我的同类吗?我不清楚。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这类迹象,可是可能性是有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是定没有比这更不可能的了。当他在较远的地方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想象寻找他身上一些可疑的亲切之处,可是当他走到我面前,我发现所有的一切便变得十分可笑。他是一条老狗,比我还小的个子——然而我的个子还没到中等程度——毛很短,棕色,还耷拉着脑袋,步子踢踢鞑鞑,左后腿由于患疾而走起路来会一瘸一瘸的。我和他交往甚密,长期以来,我从没有跟别的狗这样密切地交往过。我为自己能忍受他而感到很高兴,因此当他走开时,我会在后面大声说些极度热情的话,可是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对自己的愤怒。当我跟着他走上几步之后,当看他耷拉着臀部拖着那条病腿一拐一拐地走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他极度的可憎,有的时候在头脑中我会觉得把他当做我的同类,就像是在嘲弄自己。在谈话过程中我根本也听不出一点点能表示他是我同类的迹象。尽管他非常的聪明,在我们这儿可以算得上很有学问,可是难道我要找的是聪明和学问吗?通常我们谈论的都是本地的问题,我惊奇地发现——因为孤独我在这方面的目光变得更加敏锐——虽然对一条普普通通的狗,也许是在并不是非常顺利的情况下,但要想忍受生活,在习以为常的巨大危险面前保护自己,就需要多少智慧啊!科学规定了一系列规则,因此哪怕只是粗略地了解其皮毛,也确实不是容易的,可是如果真的理解了,就会面临真正的困难,那就是如何把它们运用到本地的实际中去——在这个问题上,似乎谁也没有办法提供帮助,每时每刻新的任务都会出现,每一寸新的土地都有其特殊的任务,谁也不能扬言他已作了万事俱备的安排,但是如果仅仅听凭生活自行前进,尽管日益清心寡欲的我也不能。这所有的无穷无尽的努力——为了什么呢?其实只是为了使自己在这样的沉默中越陷越深,永远逃不出去。
人们经常津津乐道随着时代的发展狗类取得了普遍的进步,这种进步基本上主要指科学的进步。事实证明,科学在发展,这是不可阻挡的,甚至它还在加速的发展,越来越快,可是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这就好像同称赞谁的年龄一年年增长并且将越来越快地接近死亡一样,这是一个自然的而且是可憎的过程,我根本没有看到一点点值得称道的地方。我看到的只是衰落,这并不意味着在本质上过去几代狗比我们要好,他们仅仅只不过是年轻一些罢了,那是他们的一大优点,他们的记忆还没有像现在的记忆那样处在超负荷的状态,想让他们说话还稍微容易,尽管没有谁成功过,可是那可能性比现在要大许多。就是这种较大的可能性,我们才会在倾听那些古老但事实上非常幼稚的故事时感到如此激动。有的时候听到一句暗示,高兴地简直就要欢呼雀跃,压根儿就感觉不到数百年岁月给予我们的重压。不,不论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我是多么的反感,但是过去的时代也并没有比现在要好,在某些方面上甚至比现在要弱得多、糟得多。那个时候,奇迹也不是俯拾即是,可是狗们还没有像今天那样“狗性化”——我找不到其他的词来表达——狗类的结构还非常的松散,真话也许还能够发挥作用,对事物可以修改并加以确定,随意改动或者引向反面。那个时候真话还存在,就近在咫尺,就是像在舌尖上滑动一样,每条狗都能明白。可是现在它到哪里去了呢?即使搜肠刮肚,你也不会找到它,我们这一代也许已抛弃它了,但是它却比那一代似乎更加的无辜。我能理解我们这一代的犹豫,那已经不是犹豫,而是对一个一千天前所做的并且被忘记过一千回的梦的遗忘,谁会为了这第一千回的遗忘而责怪我们呢?我想我也能理解我们祖先的犹豫,如果在他们的位置,我们也肯定和他们一样。我真想说:我们真的非常幸运,不要承担罪责,也可在这个已被别人搞得乌烟瘴气的世界里完全问心无愧地、沉默着走向死亡。当我们的祖先走入歧路的时候,大概他们从没有想到那会是一种没有尽头的迷途,甚至他们还能看见十字路口,任何时候都还可以轻而易举地返回。然而他们之所以犹豫着没有返回,可能是因为还想享受片刻狗的生活,而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狗的生活,可是已经使他们心醉神迷了,之后、就算过一会儿又会如何呢?就这样他们继续迷失下去,他们不会知晓我们在观察历史进程的时候将会感觉到什么,不知道心灵的变化首先产生于生活的变化,当狗的生活刚刚使他们感到快乐的时候,他们一定已有一颗非常老的心,就算不再像他们感觉到的或者他们那双沉醉于一切的狗的快乐的眼睛想要让他们相信的那样靠近起点——现在有谁还可以奢谈青春,他们才是真正的年轻的狗,可是遗憾的是,他们仅有的志向却仅仅是成为老狗,这是他们绝不会失败的,之后的几代狗也证明了这一点,而我们这最近的一代也成了最好的证明。
所有这一切我当然是不会与那位邻居谈起的。可是,每次当我坐在这条典型的老狗面前的时候,或者把嘴埋入他的皮毛——那些独有的因毛皮而散发的气味——时,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和他聊这些事是没有意义的,和其他狗也一样,我明白这样的谈话将会是怎样的情形,他定会提出一些小小的异议,可结果定会表示赞同——赞!这是最好的武器——然后事情便被埋葬,可是为什么非要竭力把它从坟墓中拿出来呢?尽管这样,也许仍有一种超越单纯言辞的深刻的共性在我和那位邻居之间,我没办法停止这种声言,尽管我并没有证据,但是这也许只是一种简单的错觉,由于他是我长期以来与之交往的唯一一条狗,我没办法并依附于他。“你是不是和我是同类?你会不会因一事无成而感到羞愧?看,我的遭遇和你的完全一样,没有别的狗在场的时候,我常常因为这样而哭泣,来吧,两条狗在一起的时光要甜蜜得多。”有的时候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且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并没垂下目光,但是我也并不能看出他的态度,他直愣愣地看着我,会因为我突然用沉默中断谈话而感到非常奇怪,可能这种目光就是他发问的一种方式,可是我却让他感到失望了,就像他使我感到失望一样。如果是在青少年时代,并不觉得其他的问题更重要,并且也不自得其乐的话,也许我已经大声地问他了,并且结果将是会得到一个无力的但肯定的回答,那样的话将比他今天的沉默还要不好。可是大家不是一样一语不发吗?是什么阻止我承认大家都是我的同类,我不只在这个地方或者另外的地方有过从事研究的同行,随着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研究成果而一起被埋没和遗忘,我没办法再穿越过去的黑暗或现在的拥挤靠近他们,并且我在很多领域都一直有着同类,他们其实都在按自己的方式发奋努力却不见成效,都按自己的方式狡辩不休或默默无语,就像那些无望的研究所能够带来的那样?如果是这样,我就根本也就没有必要与世隔绝,完全可以置身于狗群之中,没必要像个淘气的孩子那样挤出成年者的队列里,其实这些成年者也想往外挤,然而理智告诉他们——他们身上仅有的这种理智让我感觉迷惑——谁也不可能挤出去,所有的往外挤的举动都是非常愚蠢的。
显然的这些想法是受到了那位邻居的影响,他打乱了我的思考,让我变得更加忧郁起来。可是他自己却非常快活,因为当他待在自己的领地的时候,我常常能听到他在哼唱和欢呼,我对此厌恶至极。应该将这最后的一丝交往也抛弃殆尽,再也不沉湎于模糊的梦想——这类梦想是狗和狗交往的必然结果,不论他们自认为经过了多少的锤炼——因此省下的时间都花费在我的研究上,之后他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会躲进窝里装作睡觉,并且就像这样对待他,一直到他不来找我为止。
我的研究过程中也发生了许多混乱,这些都让我疲惫不堪,心灰意懒,不会像过去那样四处地奔走,而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向前。每当我回忆起自己如何开始研究“土地从哪儿弄来我们的食物”这一问题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生活在群体之中,一个劲地只忙着往狗最密集的地方跑去,一心只想让大家都成为我工作的证明,对我来说这种见证甚至比工作本身还重要。因为我还期待一种普遍的影响,所以自然得到了极大的动力,就像现在那样,然而对于我这个孤独者这种动力早已一去不复返了。那个时候还是非常的敢作敢为,结果甚至做出一些前所未有的,和我们的所有原则背道而驰的事情,今天每一位见证者一定都把它们当做非常可怕的事情来回忆。事实上,科学追求的是高度的专门化,而在某一点上我却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简单化倾向。科学让我们知道,最重要的是土地给我们带来了食物,在这一前提之后,他们又告诉了我们许多搞到各种精美的丰富的食物的方法。说土地给我们带来食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当然没错,可是并不是如通常所说的那样简单,需要作进一步的研究。就拿我们每天都需要重复的最简单的事情举例。假如我们无所事事——现在我几乎就处于这种情形——在急匆匆地翻动一番土地后就蜷曲着身子等候结果,之后假使有结果的话,我们于是就将会在地上发现食物,可是通常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只要谁在科学面前能保留着一点点的公正——当然这样的例子非常少,因为科学涉及的面越来越广——尽管根本没想进行特别的观察,也将会非常容易地发现大多地上的食物都是从空中掉下来的,在它们落地之前,甚至我们可以凭着各自的贪婪和灵活抓住其中的大部分。这样说,我不是违背科学,当然食物仍然是土地带来的,至于是不是一部分是土地自身取出的,而另一部分是它从空中掉下来的,可能这不是什么本质的区别,但是科学证实了这都需要耕作土地,也许它不需要研究这种差别,俗话说“口中有食,烦恼尽消”嘛。只不过我认为,科学以隐蔽的方式,尽管只是部分地研究着类似的问题,由于它介绍了两大搞到食物的主要方法,就是真正的土地的耕作和补充性的精致化工作,后面的一种表现为咒语或者歌舞的形式。我从中发现了一种尽管不全面但是足够清晰的区别,和我所作的区分相一致。在我看来,土地耕作主要为了获得两种食物,所有永远不可缺少,而歌舞和咒语则很少涉及狭义的地上食物,而主要是用于从空中把食物拉下来,我的这一观点因传统而增强了。这里,似乎在不知不觉的民众对科学进行着纠正,而科学却根本不敢招架。假如——按照科学的意图——那些仪式原来本来只作用于土地,让它有力量把食物从空中取下来,这样,它们就该会完全在地上进行一切跳跃、低语和舞蹈都可以向着地面进行。就我所知,科学也就是这样要求的。奇怪的是,民众的所有仪式都是朝着空中进行的,这些并没有违背科学,并且科学也没有对此加以禁止,它在这方面给予农夫完完全全的自由。在创立自己学说的时候,科学想到的只是土地,只需要农夫能够贯彻它那专门关于土地的学说,它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想如果按照它的思路,它本可以提出更多的要求。我对科学一向知之甚少,压根儿不能想象学者们怎么能容忍我们热情的民众向着天空念动咒语,低唱我们古老的民歌,表演蹦蹦跳跳的舞蹈,好像他们已把土地抛之脑后,心里只想能够永远地飘向高空。我把强调这些矛盾作为出发点,不论根据科学的学说收获季节什么时间到来,我都全部局限在土地,一边舞蹈一边抓地,还一边扭转脑袋,以便于进一步靠近地面。之后,我曾专门挖了一个坑,然后把嘴埋在坑里吟唱,好只让土地能听到,而身旁和上面的狗则一无所知。
可是研究成果微乎其微,有的时候我得不到食物,正要为自己的发现而欢呼的时候,可是食物却又出现了,就像是开始被我古怪的表演弄糊涂了似的,可是到了后来就认识到了这种表演的优点,之后便乐于放弃要我跳跃和呼喊的要求。这样得来的食物甚至常常比以前的更加丰盛,可是也有千呼万唤不出来的时候。我用年轻的狗们前所未有的勤奋,列出了所有的关于自己所作的所有尝试的详细清单,刚刚还在以为在某些地方发现了引我走向深入的蛛丝马迹,可是现在线索一下又中断了。这里,科学准备不足这一因素毫无疑问的也起了妨碍作用。可以证明——举个例子说——之所以食物不出现其实不是因为我的实验,而是不科学的土地耕作造成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的所有结论都会站不住脚了。假如我可以完全不通过土地耕作,仅仅依靠着朝上的仪式使食物落下来,之后仅仅凭借着地面仪式使食物不来,那么我就会已经在一定条件下完成了一项非常精密的实验。事实上我也的确做过这样的尝试,可是由于完善的实验条件和缺乏坚定的信念,由于我坚信在一定程度上,土地耕作是必不可少的,即使对此不以为然的异教徒也有些道理,可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加以证明,由于土地的浇灌是由于迫切的需要而进行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或缺的。我的另外一项实验有些冷僻,但是运气稍微好些,产生了一点轰动。我一反从空中抓住食物的惯例,决定任凭食物落下,但是不去抓它。因此,当食物出现的时候,我常常轻轻往上一跃,并且算准了不让自己够着,就这样食物大多时候就漠然地落到地上。我怒气冲冲地向它扑上去,不单是因为饥饿,同时也因为失望而发怒。在某些情况下也会产生例外,发生一种奇怪的情况。食物并没有落地,反而会随我一起往上跳,食物似乎是跟着饥饿者的。但是这一动作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只跟了我一小段距离后食物便又往下掉,或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贪欲的驱使下将食物一口吞下是最常见的情况,这样就提前结束了实验。可是不管怎样,那个时候我觉得非常幸福,一片窃窃私语声在我的周围响起,人们起初感到不安,接着开始留意我,接着我发现伙伴们开始关心我的问题起来,并且他们的眼中闪耀着一丝丝类似于求助的光芒,尽管那只是我自己的目光的反射,而我已经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可是有一天我却得知——有—条别的狗也和我一起得知——对这种实验科学上早已有过记载,并且做得比我所做的要成功得多。尽管由于必须的自制力方面的困难,这个实验已经很久没有做了,但是因为它在科学上被看做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也没有重复的必要。它只不过是证明了人们早就已经明白的一件事,即使土地可以从空中垂直往下取食物,也会是倾斜的,甚至还有是螺旋形的。就这样我停止了前进,但是我并没有泄气,由于我还年轻,相反,所有的一切激励着我去做出一生中或许将是最伟大的成就。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实验在科学上的贬值,可是在这儿相信是于事无补的,重要的却是证明,并且这正是我着手想要做的,我将对这个原来有些冷僻的实验另眼相看,把它放置于研究的中心。我将证实,当我避开食物的时候,土地并没有把它斜着拉向自己,却是我在吸引着它跟在我后面。遗憾的是我没有办法将这个实验深入研究,一面看着近在咫尺的食物一面从事科学研究,这根本是没办法坚持长久的。可是我决定另辟蹊径,尽管我所做的就是彻底绝食,并且避免看见各种食物,躲开各种**。假如我这样深居简出,不管白天黑夜都闭着眼睛这样躺着,不再为抓住食物和捡起食物的事费心,同时就像我不敢说出口但是却隐隐希望的那样,放弃所有的其他措施,光靠着不尽合理、不可避免的土地浇灌以及静静地吟唱歌曲和咒语(为了防止把身体搞垮,我决定放弃舞蹈),食物就可以自动地从天而降,不顾土地,直接来敲我的嘴巴要求入内——假如这样的事发生的话,尽管科学没有被驳倒,因为它对例外以及个别情况有着较好的灵活性,可是所幸不很聪明的民众又会怎样说呢?这样的事和历史上流传下来的那些例外情况不是一样。从历史上的传说来讲,当有谁因为忧郁或生病而拒绝准备、寻找和接收食物的时候,所有的狗就会聚在一起念动咒语祈祷,以便让食物偏离平常的路线,刚好落进病人的口中。可是我的情况不是这样,我精力旺盛,身体健康,胃口好得整天除了想食物便再也很难考虑别的是。不论别人信还是不信,我自己是愿意绝食的,我自己有能力让食物从天上掉下来,而且觉得付诸行动,可是我不需要众狗的帮助,甚至严格禁止他们的帮助。
我们拥有了一位新的律师,布塞法路斯博士。从他的外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痕迹可以使人想起那个年代,那个时候他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的战马,但是,假如你熟悉他的情况,就会看出一些端倪。我前不久还看到,当这位律师昂首阔步登上露天的一级级台阶,把脚下的大理石踩得噔噔作响的时候,那个赛马场的常客,傻乎乎的法院听差,用非常内行的眼光打量着他,并且眼神里透着赞赏与惊奇。
总的来说,法院是赞成并同意接纳布塞法路斯的,可是人们也用惊人的理智告诉自己,布塞法路斯在当今的社会秩序之下,他的处境非常的不妙。所有,也因为他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是应该迁就迁就他的。现在——没有人能否认——早已经没有亚历山大大帝了。即使有些人已经懂得怎样进行谋杀,也不缺乏那些技巧娴熟的人,并且能够在盛筵中用长矛越过餐桌掷向朋友,然而许多人都认为仅仅限于马其顿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们连同国王腓力二世也咒骂——但是没有人,没有人能够指出通向印度的路。虽然在那个时代,是无法抵达印度的门户的,但是国王的宝剑把它的方向指出了。现在,这些门户被推向了其他的地方,那些更远更高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指明它们的方向,许多人手握长剑,但是却只能挥舞着它们,想要追踪着它们的眼光只能透着迷惘。
正是由于这样,或许像布塞法路斯那样把头埋于法律书籍才是最好的,他是自由的,两肋并且可以不受骑马者大腿的压制,在寂静的灯光下,远离亚历山大战役的喧嚣,阅读着,轻轻地翻动着我们那些古老卷册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