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放地
[此篇写于1914年8月4日至18日,即他与费丽丝·鲍威尔第一次解除婚约后不久。1916年,与《变形记》、《判决》合成一集,以《惩罚》作书名出版。]
“这不是个一般的机器。”那个军官对旅行家说,并且用欣赏的眼光瞅了瞅那架其实他早已经非常熟悉的机器。然而旅行家好像只是由于礼貌的关系,才接受了司令官的邀请,来参观某个因不服从上级、侮辱上级,而被判处死刑的兵士的处决。其实那些流放地当地的人根本没有人对这次处决感兴趣。因为,在这个除了军官、旅行家、罪犯和一个兵士以外,再无外人的四周都是光秃秃巉崖的沙砾的小深山坳里,罪犯都显露出一副蠢相,张大着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露出迷惘的表情,兵士手里拽着一根极其沉重的铁链,大链子锁住了犯人脚踝,手腕和脖子上又挂着小链子,小链子之间又全用链条连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罪犯像极了一条听话的狗,简直会让人认为可以把他放在周围山上乱跑,只需要临刑前吹个口哨就能召唤回来了。
旅行家其实对这架机器毫无兴趣,当军官最后一遍检查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犯人后面踱来踱去,根本掩饰不住自己的淡漠;那军官一会儿钻到深深陷在地里的机器的底部,一会儿爬上梯子去看机器上面的部件。这些本应是机械工人的要做的事,但是军官却干得非常起劲,不知是他特别喜欢这架机器呢,还是出于其他原因,以至于不能托给别人。“好了!”他最终喊道,同时从梯子上爬了下来。他呼吸时得张大嘴巴,显得非常有气无力,还把两条精致的女式手绢塞在军服的领口里。“这样的制服在赤道地区显得实在是太厚了。”旅行家说的没像军官希望的那样,问了些关于机器的事。“当然是的。”军官说,一边在预先倒好的一桶水里洗他那双油腻腻的手,“但是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国家,我们不愿忘记祖国。现在请你看看这架机器。”他随后又说道,同时在毛巾上擦干手,用手指指机器,“在这之前,还有几个动作需要人来操作,但从现在起就完全是自动的了。”旅行家点点头,跟随在他的后面。军官因为害怕发生什么偶然事件使自己下不了台,立马又加了几句:“当然,机器有时也免不了会出些毛病;我希望今天不会发生,但是我们也不得不估计到这种可能性。这架机器本应连续工作十二小时的。如果要是真的出了事,肯定是小毛病,立马就可以修好的。”
“您想坐下吗?”接着他问道,一边从一大堆藤椅里抽出一张,递给旅行家,这使得旅行家没办法拒绝。他此时刚好坐在坑边上,眼光向坑里怏怏地瞅了一眼。坑不是很深,但在坑的一边,挖出的土已堆成了一堵墙,而另一边就耸立着那架机器。“我不知道司令官有没有对您解释过这架机器。”军官说。旅行家含混地摆了摆手。军官正求之不得,这样就意味着他就可以亲自解释了。他拉住机器的一个曲柄,把自己的身子靠在上面,说道:“这是我们前任司令官发明的机器。最初开始试验时我就参与了这事,一直到最后完成我都有份。但是发明的荣誉还是应该属于他一人的。我们的前任司令官您听说过吗?没有?那么,倘若我说整个流放地的组织机构都是他一手缔造的,这并不是夸大其词。在他死以前我们这些他的朋友就已经相信,此地的机构已经十全十美,尽管继任者脑子里有一千套新计划,最终也将会发现,在之前的好多年里,他无法改变任何一个小地方。我们的预言已经完全应验了,新的司令官们必须承认这是事实。您从未见过老司令官,这真遗憾!——不过……”军官打断了自己的话,“我竟乱扯了,却了眼前这台他发明的机器。您可以看到,它主要由三个部分构成。随着时光的逝去,每部分都有了实用的小名。下面的部分叫做‘床’,最高的部分叫‘设计师’,中间的这个能上下移动的部分叫做‘耙子。”“‘耙子’?”旅行家问。他没有用心听,在这阳光强烈、全无阴影的山谷里,人的思想很难集中。他更加佩服那个军官了,军官即使一本正经地穿着紧腰身的军服外套,全身都是一道道的绦带,外加沉甸甸的肩車,可还可以那样热忱地向下说着,另外,还拿着一只扳子走来走去拧螺丝帽。至于小兵,他的情形和旅行家相差无几,他在自己两只手腕上绕着犯人的铁链,身子支着步枪,耷拉着脑袋,对什么都不注意。旅行家并未感到奇怪。那是由于军官说的是法语,不管是兵士还是犯人他们当然是听不懂一句法语的。但是囚犯却似乎仍然在努力地想听明白军官的解释,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他一面困倦了,一面却还是死死地盯着军官手指指向的地方。每当旅行家提出问题打断了军官的时候,他也和军官一样向到处张望。
“是的,就叫‘耙子’,”军官说,“这是个恰如其分的称呼。它上面装着针,就像耙齿一样,整个部分的作用也和耙子差不多。尽管它只局限在一个地方操作,不过,设计起来就意味着需要更高明的技巧。但是,反正您很快就会明白的:犯人就躺在这儿的‘床’上——在发动机器以前我想先解释一下,这样一来您就能更好地了解它的工作程序了。而且,‘设计师’上有个钝齿轮似乎磨损了,机器开动时就会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您说话时会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不幸的是这儿很难配到零件。——嗯,我刚才说过了,这是‘床’。它上面铺满了粗棉花,以后您会知道这用来干什么的。犯人就躺在这些粗棉花上,脸朝下,当然,差不多都得脱光衣服;这些皮带是用来绑住他双手的,这是绑脚的,这是绑脖子的,这就可以紧紧地捆住他。这儿有个毛毡的小口衔,在床头上,我刚说过,犯人躺在这儿的时候是脸朝下的,因此口衔正好塞到他嘴里,这是为了不让他叫,不让他咬舌头。犯人必须把毛毡衔在口中,不然皮带就会勒断他的脖子……”“这是粗棉花吗?”旅行家问道,身子向前弯了弯。“是的,当然是的。”军官微笑着说,“您可以自己摸摸看。”他抓住旅行家的手向**伸去。“这是特别制作的粗棉花,所以看上去和普通的不一样,我马上就告诉您它有什么用。”旅行家已经开始对这架机器感到些兴趣了,他把一只手放在眼睛上来挡住阳光,并抬起头来仔细看着机器,这真是个庞然大物。“床”和“设计师”大小相同,咋看上去像两只黑乎乎的箱子。在“床”上两米高的地方悬放着“设计师”,在四根铜棍子上绑着的是这两个部件的四角,在太阳光下棍子熠熠发亮。“耙子”在这两个箱子之间顺着一根钢条上下移动着。
那军官刚才基本上没有注意到旅行家的冷淡,可现在却非常清楚地察觉对方开始出现的兴趣,因此他停住解释,让旅行家有时间仔细地观察。那罪犯似乎也在模仿旅行家,他没办法将手放在眼睛上,只得在阳光下抬头仰望。
“这么说是人先躺下来。”旅行家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腿。
“是的,”军官说,往后推了推帽子,并用手摸摸他那发烫的脸庞,“请注意!‘床’和‘设计师’上都装上了电池,因为‘床’它本身需要,‘而设计师’上的那个是为了‘耙子’。只要犯人已经被紧拴在皮带上,‘床’就开始运动,它立刻震动起来,颤动得非常快,左右上下都移动。您一定在医院里见过类似的机器,但是我们‘床’的动作都是精确地计算过的;您懂吗,它们得和‘耙子’的动作完全一致,真正处决的工具是‘耙子’。”
“这个人的判决是什么呢?”旅行家问道。
“这个您都不知道?”军官惊愕地问,咬了咬嘴唇,“请原谅,我说得真是太零散了,我真的要请您原谅,您明白吗?本来都应该是司令官亲自解释的,但新的司令官逃避了这个责任,但您是一位多么重要的参观者——”旅行家想谢绝这种光荣,但是军官还是坚持说着——“一位这么重要的参观者,我却连我们的判决是什么都没说,这真是一个新的进步,这真叫——”他正想发火说出更多气话,但又抑制住了,而只是说,“没有人通知我这一点,这不是我的错,但是不管是哪方面来说,我都将是那个最适合于给您解释审判过程的人,因为我这里有”——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我们前任司令官亲笔绘制的草图。”
“老司令官亲笔绘制的草图?”旅行家问,“那他不是一身本领吗?难道他既是军人,又是法官,又是工程师、化学师和制图师?”
“的确是这样的,”军官说,点点头表示赞同,脸上泛出一种朦胧迷惘的神色。然后他细细察看自己的手,好像手不干净似的,否则就不能这样接触图纸,因此他又到水桶那儿去重新洗过。随后他抽出一只小皮夹子,说:“我们判得不算太重。犯人不管触犯了什么样的戒律,我们都会用‘耙子’在他的身上写上这条戒律。这个犯人,比如说吧,”——军官指了指那个人——“他的背上将要刺上:尊敬上级!”
旅行家瞥了一眼犯人,当军官指着他的时候,他垂着头站着,明显的是在专心地听别人的话。但是他那闭紧的不住翕动厚墩墩的嘴唇,就已经完全表明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旅行家头脑里涌出了许多疑问。可是当看到犯人的时候,他仅仅问:“自己的判决是什么他知道吗?”“不知道。”军官说,急忙要往下解释,但是旅行家打断了他,“对他自己的判决他竟然不知道?”“不知道,”军官重复道,他停了一会儿,好像是让旅行家再想想自己的问题,接着说道,“告诉他是根本没有必要的,他将会从自己的身上得知。”旅行家再也不想问什么了,但是当他发觉犯人的目光转向了他的时候,就好像在问他是否赞同这样荒唐的行为,本来他身子已靠在椅背上了,这样一来,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知道自己被判决了,是吗?”“他也不知道这个。”军官说完后,向旅行家笑了笑,仿佛在等待他再说一些不可理喻的话,“不知道?”旅行家说,一面擦擦前额,“那么他更无从得知他的辩护是否有效了?”“他连提出辩护的机会都没有,”军官说道,他把目光转向远方,免得看到旅行家听到对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解释而使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但是他总得有机会给自己辩护吧。”旅行家说道,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军官知道他对机器的解说有长期被打断的危险,所以他走到旅行家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向犯人,犯人感到自己明显地已经成了注意的中心,就立马站得笔直——同时那个小兵也把链条扯了扯——军官说:“是这样的情况,我被任命为流放地的法官,尽管我还年轻。因为我是前任司令官在这些流放事务上的助手,也相当的了解这架机器,我的指导原则是:无须加以怀疑所有的犯罪。其他的法庭可能不能遵照这个原则,那是因为他们那里意见不一致,并且还有高级法庭的监督,但是这里就不同了,因为至少,前任司令官的时代是可以这样说的。当然现在新上任的那位有想干涉我的判决的意思,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把他顶了回去,今后一定还顶得住。这个案子您需要我解释一下吗?这是非常简单的,和所有的案子一样。今天早上有个上尉向我报告,在他门口值勤时候这个派给他做勤务兵的人竟然睡着了。您可否知道,他的责任是在每小时敲钟时向上尉的门口敬礼。这个工作并不算重,但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他既是哨兵又是勤务兵,两方面都必须机灵。昨天晚上那个上尉想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偷懒,在两点钟敲响的时候,他打开了房门,但却发现这个人蜷成一团睡着了。他拿起马鞭抽他的脸,这个人不仅不站起来求饶,反而抱住上尉的腿,摇晃着他,同时还叫嚷道:‘丢开鞭子,要不然我要活活把你吃了。’——这就是罪证。一小时前上尉来找我,我写下了他的报告,并且已经填上判决,之后下令把这个人关了起来,这一切都非常简单。如果是我先把这个人叫来审问,事情肯定会乱得不可收拾,他就会说谎,如果我揭穿他的谎话,他定会撒更多的谎来圆谎,就这样肯定会没完没了的。可是现在呢,我抓住了他,他没法抵赖了。——您现在明白了吧?我们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到时间公开执行了,但是我还没有解释完机器呢。”他把旅行家按回到椅子里,于是又走到机器前说:“您可以看到,‘耙子’的形状是和人的身体是相配的,这是对付身躯的‘耙子’,这是对付腿的‘耙子’,而对付头部的就只有这个小小的长钉子了。这清楚了吧?”他高兴而和善地向旅行家俯下身子,急于提供最最详尽的解释。
旅行家想起“耙子”时,禁不住眉头一皱,他对司法程序方面的解释并没有满意,他只能提醒自己说,这儿毕竟是流放地,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并且军纪也是必须要坚决遵守的。他同时还觉得可以对新司令官寄予一定的希望,他显然支持采用——尽管是逐步地——这种新的司法程序,但所不能理解的是这个军官的狭隘的思想,这一系列的想法又使得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司令官会亲自来参加处决吗?”“不一定。”军官说,这个直接的问题似乎触到了他的痛处,他那和颜悦色的神色突然暗淡下去了,“正因如此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尽管我很不情愿,但我必须得把说明说的简短些,但是当然,到明天,当收拾干净机器以后——它的一个缺点就是它容易脏——我可以补充说明所有的细节,但现在我们最好拣重要的说。——当犯人躺在‘床’上,‘床’开始颤动的时候,‘耙子’就会向他的身体落下来。它是自动运动的,因此当针尖刚刚能触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一接触以后,钢带就会马上坚硬起来,变成为一根坚硬的钢条。接着真正工作就开始了,外行的旁观者根本就分不清各种刑罚之间的区别。‘耙子’的操作看起来会都是一样的,但当它颤动时候,针尖最终将刺破随着‘床’而颤动的身体上的皮肤。以便于观察处决的具体过程,‘耙子’是用玻璃做的,当然把针安装到玻璃上去是个技术问题,可是这个困难在经过多次试验之后已经被我们克服了。困难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您明白吗?现今,所有人都可以透过玻璃观察罪犯身体上被刺出来的字了。走近一些看看这些针,您愿意吗?”
旅行家缓缓地站起来,走过去,俯身看着在“耙子”的上面。“您瞧,”军官说,“这总共有两种排列成各式各样的针,每根短针旁边搭配了一根长针,长针负责刺字,短针喷出水来把血洗掉,使刺的字能够清清楚楚。然后,血和水就混合在一起从小沟流进大沟,最后会从排水管流到坑里去。”军官的手指绕着血和水的流向路线转了一遍。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他的双手还凑在排水管的出口上,好像在接流出来的东西似的。当他这样比划的时候,旅行家缩回了头,一只手摸索着背后,好像想坐回到椅子上去。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看到犯人跟在他后面,似乎也接受了军官的邀请,走到近处去观看“耙子”了。那犯人拖着链子把昏昏欲睡的兵士拽到前面来,自己则贴在玻璃上。可以知道的是,他那猜测不定的眼睛想弄明白那两个上等人看的是什么,但是因为听不懂法语,他压根儿摸不着头脑。他东张西望,眼光在玻璃上不停地溜来溜去。旅行家想赶走他,要知道他的这种做法是不被许可的。但是军官一边用一只手坚定地阻止了他,另一只手从土堆上抓起一块土向兵士身上扔去。兵士吓了一跳,睁开了眼睛,一看犯人竟如此大胆,马上扔下了步枪,用脚跟使劲抵住地面,使劲地把犯人往后拽,犯人一狼疮,马上倒了下来。兵士继续站在那儿低下头来,瞅着这个套着锁链的人是如何挣扎并发出咣啷咣啷的声音的。“拉他起来!”军官叫嚷道,因为发现旅行家的注意力被大大地分散到犯人身上去了。而事实上在不知不觉中旅行家竟把整个身子靠在了“耙子”上,聚精会神地在观察着犯人的遭遇。“对他注意点!”军官又喊道。他绕过机器跑了过去,亲自抓住犯人的胳肢窝,兵士帮着把他拖了起来,但是犯人的两只脚还不住地往下滑。
“我现在弄清楚了。”在军官回到旅行家身边的时候说,“但是除了最重要的部分,”军官回答道,他朝上面指点着并抓住旅行家的手臂。这些全是“在‘设计师’里控制‘耙子’的动作的齿轮,决定需要刺什么字,机关就如何调节。我继续沿用前任司令官所拟定的指导计划:就在这儿。”——之后,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纸来——“但是我非常抱歉,不能让您拿在手里看,我最珍贵的财产就是这些了。您请坐下,我给您拿在您面前看,这样您能够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摊开了第一张纸。本来旅行家想说几句夸奖的话,但是所看到的只是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交叉在一起线,像迷宫一样,在纸上布得密密麻麻,根本就看不到还有空白。“您看呀。”军官说。“我看不清。”旅行家回答。“但是这不是很清楚的吗?”军官说。“这很奇妙,”旅行家模模糊糊地说,“只是我看不明白。”“对了,”军官笑着说,重新拿回图纸,“这可不是给小学生临摹的习字本,要仔细地研究才可以,我相信您最后也会搞清楚的。事实上,我们也不是马马虎虎刺几个字就算了,我们不打算一下子就杀死一个人,但是一般来说,十二个小时之后,第六个小时就是转折点。所以,在真正的字的周围还要雕刻上许许多多的花,字体本身其实就只是在身体周围绕上窄窄的一圈,而身体的其他地方都将用来雕刻装饰性的图案。现在您想欣赏‘耙子’和整部机器的工作了吗?——您可以看看!”他快速爬上上梯子,转动了一个轮子,朝下面喊道:“小心点,靠边站!”接着一切都发动了。如果轮子不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一切倒是很美妙,然而军官似乎因为轮子的吵声而吃了一惊,他朝轮子挥了挥拳头,又朝旅行家摊了摊手,说抱歉,然后又迅速地爬下来,从下面观察着机器的运作。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的那些部件依旧不大对头,他又爬上去,两只手拨弄了一阵“设计师”,然后却不走梯子,直接从杆子上滑了下来,当然是为了能够快一些。他扯着嗓子,对着旅行家的耳朵大声嚷嚷着,以至于压过一切嘈杂的声音,“你弄清楚了吗?‘耙子’开始写字了,当它在人的背上刻下字体之后,那层粗棉花就转动,会缓慢地把人的身体翻过来,这样‘耙子’就会有新的地方刻字了。这个时候刻上了字的那一部分鲜肉就裹在粗棉花里,是些专门用来止血的粗棉花,并且会使得‘耙子’可以把刺上的字再加深。之后人的身子继续旋转,‘耙子’边上的这些齿就会把粗棉花从伤口上撕下来,丢进坑里,好让‘耙子’继续工作。像这样,整整十二个小时后,字将刻得越来越深。之前的六个小时里,犯人还是会生机勃勃的,还只觉得很痛苦,但是两个小时以后,毛毡口衔可以拿掉了,当然是因为犯人再也叫不动了。而在这边,在床头边被电烤热的盆子里,将倒下一些热腾腾的米粥,如果犯人想吃,可以用舌头想舔多少就舔多少。从未有人错过这个机会,我经验也算得丰富了,记得从来没有一个是错过的。然后大约在第六个小时后,犯人将失去任何食欲,这时,我常常跪在这里观察事情的发展。很少有犯人会把最后一口粥吞下去的,他只是含在嘴里并让它滚来滚去,然后吐在坑里,这时我就得避开,要不然的话他就会啐在我的脸上。之后一到第六个小时,他就变得非常的安静,连最愚蠢的人也会感到茅塞顿开。整个过程是从眼睛开始,并从那儿扩张出去的,在这个时刻我都禁不住想投身到‘耙子’底下去呢。这个时候没有其他的情况了,犯人才开始理会身上所刺的字了,他撅起了嘴像是在聆听。您也看到了,即使是用眼睛来辨认刺的字也很困难,但是我们这儿的人都是凭着自己的伤口来识别的。这当然很难,他往往也要花六个小时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到了这个时候,‘耙子’已经几乎刺穿了他,他被扔到坑里,掉在血、水和粗棉花当中,这个时候,判决算是执行了。我们于是,我和那小兵,就把他埋了。”
旅行家朝着军官竖起自己的耳朵,双手插在背心口袋里,注视着机器的操作。犯人也在瞧,只是一点也不懂,他身子微微向前,在专注地看活动着的针。这个时候军官向小兵做了个手势,小兵从背后用刀划破了犯人的衬衫和裤子,雨水衣服掉了下来,他想抓住掉下去的衣服好遮住自己**裸的身子,但是兵士把他举了起来,把他身上仅剩下的一丝丝破片抖掉了。军官关上机器,在这突然的寂静中犯人就被放在了“耙子”底下,松开了铁链子,而皮带却绑紧了他。开始的时候,犯人似乎还觉得松了一口气呢,但是紧接着“耙子”往下降了降。由于这个人非常瘦,针尖碰到他的时候,他皮肤上打起了一阵冷战,兵士正忙着绑紧他的右手,他也盲目地伸出了左手来,而手正好指向旅行家站的地方。军官不停地斜着眼睛瞅瞅旅行家,仿佛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他对这次处决有什么印象,因为,他对这件事的解释是显得非常草率的。
这时用来绑手腕的皮带断了,可能是因为兵士抽得太紧了吧。军官只好亲自来过问,兵士拿起来给他看断了的皮带。军官朝他走过去,说道,但他的脸仍旧朝着旅行家:“这架机器是很复杂的,因此难免不了出现这儿那儿的毛病,但是这不会影响对它的总的看法的,无论怎么说,最容易不过的事就是换根皮带嘛。我们简单些就干脆用链条吧,那样的话,当然会影响到右手上的微弱振动。”在捆铁链时候,他接着说:“现在大大地削减了维修机器的经费,在前任司令官的时候,我可以随便支配一笔特别为这架机器规定的费用。除此之外,还有专门出售种种修配的零件商店只有一家。我得承认我简直浪费了用这些零件,当然我指的是过去,不是现在,而这样血口喷人的新司令官,他随时随地都在找岔子攻击我们传统的做法。现在他亲自掌管机器的费用了,倘若让我去领条新皮带,而他们竟然要把断了的旧皮带拿去作证,但是要过十天才发下新的皮带呢。好吧,而且东西质量还很差,根本算不上什么好货色。但是没有皮带机器又怎么能工作呢,于是就没人管这件事了。”
旅行家暗自里想道:“明明白白地干涉别人的事结果总会是凶多吉少的,既然他不是流放地的官员,也不是管辖这个地方的国家的公民。假如他公开谴责这种死刑,甚至设法去阻止,人家会对他说:‘你是外国人,请你少管闲事。’那结果就是他只能目瞪口呆,要么就是赶紧打圆场,说自己对此感到非常的惊讶,而考察才是他旅行的目的,他绝对没有干涉别人伸张正义的意思。”但是现在他的内心却跃跃欲试,这里明摆着不公正的审判程序和不人道的处决。当然也没有人可以说他和这件事里有什么个人的利害关系,他既和犯人素昧平生,他们也非同胞,甚至,他根本也不同情这人。持有最高总部的介绍信的旅行家,在这里接受到礼遇,他被请来参观处决,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意见似乎一定会受到欢迎。再加上他听得再清楚不过,司令官对这种处分并不支持,而且对于军官几乎是抱着敌对的态度。
这个时候,旅行家听见军官狂怒地大吼一声,刚刚他好不容易把毛毡口衔塞进犯人的嘴里,但犯人却禁不住恶心了一阵,闭上眼睛吐了起来。军官赶忙把毛毡口衔从犯人的口里拿出来,并想把犯人的头按在坑上,只不过已经太迟了,机器已经被呕出来的东西流满了。“这些都是司令官的错,”军官叫喊道,毫无意识地摇着面前的铜杆子,“把机器弄得像猪圈一样。”他颤抖着手把发生的事指给旅行家看。“我每回不只都连几小时地向司令官解释,在行刑之前犯人必须一整天挨饿吗?可是他却对我们温和的新方针不以此为然,司令官周围的太太小姐总是用甜腻腻的糖果喂饱犯人后才放他走。从小他就是靠着臭鱼长大的,而现在却要吃糖果!不过这就算了,我可以不管这种闲事,但是为什么他们不发新的口衔呢?我已经申请了三个月了。衔着百把个人临死前淌过口水啃啮过的口衔犯人又怎么会不感到恶心呢?”
犯人低垂着头,看上去非常平静,而那个小兵正忙着用犯人的衬衫在擦机器。军官走近旅行家,朦朦胧胧地旅行家感到非常地不安,向后退一步,但是军官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去。“我想和您说几句心里话,”他说,“可以吗?”“当然可以。”旅行家说,接着就垂下眼睛来洗耳恭听。
“在我们这儿您正在欣赏的审判和处决的方式已经没有人公开支持了,唯一的拥护者就是我,当然,老司令官传统唯一的信徒也是我。进一步推广这样的做法再也没有什么指望了,我所有的精力也为了维持现状而已经被耗尽了。老司令官还在世的时候,流放地到处都是他的信徒,我还保持了他的信仰的力量,但是我手里一星星也没有他的权力,那些信徒怪不得都悄悄地溜走了,他们人数倒是很多,但是谁也不敢承认。如果在今天这个行刑的日子里您去茶馆那儿听他们聊天,也许您听到的都是些闪烁其词的话,那些信徒说的就会是这些。但是在现任司令官和他的新方针的管理下,我觉得毫无用处。我现在想问:“因为这个司令官和那些影响着他的女士们,难道这样一个杰作,一个毕生的杰作(他指指机器),就会被消灭不成?难道应该任凭这样的事发生吗?尽管您只是一个到我们岛上来几天的陌生人,也只能应该听之任之吗?虽然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对我当法官这件事人家快要发动攻击了,已经在司令官的办公室里开过会了,把我排斥在外了,在我看来您今天的到来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步骤,他们都是胆小鬼,您这个陌生人被他们当做挡箭牌——如果是在以前,每次到行刑的时候,那是什么气势!提前一天的时候,这儿就早已经都挤满了人了,全都是来看热闹的。早上的时候,司令官就和女眷们来了,军乐队的吹吹打打把整个兵营惊醒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我就向上级报告,军官们都集合起来——没有一个高级军官敢缺席——在机器的周围排列着,那个时代的可怜的遗迹就是这堆藤椅了。那个时候,机器被擦得锃光锃亮的,差不多每一次行刑的时候,在零件方面我都会得到新的补充。在千百个观众面前——他们一直站到那边山冈上,全都踮起了脚,司令官亲自带犯人到‘耙子’底下。当时今天这个小兵做的所有的事都是我的工作,是一个审判长的工作,我为此感到非常光荣。随后行刑开始了,根本没有有什么影响机器操作的噪音,有许多人甚至根本不瞧上一眼。他们躺在沙地上闭上眼睛,他们全都知道:正义现在得到了伸张。在一片寂静中,只有犯人被口衔塞得发闷的呻吟声还能听得到。现在机器使人发出的呻吟也不够好了,经过口衔的抑制后什么都将听不见了。但是当年从刺字的针上会流出一种酸液,现在也已经不许用了。啊,第六个小时终于快到了!大家都希望靠近看,可所有的请求我们根本没法答应。英明的司令官,他规定儿童可以享受特殊权利,我呢,当然,由于公务在身,一直会有特权留在前面。我常常蹲在这儿,手上抱着一个小娃娃。观察受刑的人脸上的变化使我们感觉是多么心醉神迷地呀,我们的脸颊是如何地沐浴在最终出现但又立刻消逝的正义的光辉之中啊!那么美好的时代啊。我的同志!”显然军官已经忘了他在跟谁说话,他紧抱住旅行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旅行家感到非常的狼狈,目光越过军官的头不耐烦地向别处望去。小兵已经打扫完了,这时正把钵子里的粥倒入盆子,这时犯人似乎也完全恢复过来了,一看到粥就用舌头去舔。小兵不断推开他,显然是由于这粥要到到之后才能吃,但是他自己却不按规定,把一双脏手伸进了盆子,在犯人贪婪的脸面前,捧粥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