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①北旅思】
张籍
日日望乡国,空歌白苎词②。
长因人送处,忆得别家时。
失意还独语,多愁只自知。
客亭③门外柳,折尽向南枝。
【注释】
①蓟:州名,今天津市蓟县以北地区。蓟北:蓟州以北。
②白苎词:指《白苎舞歌》,它是一首吴声歌曲。
③客亭:即离亭,行者出发、居者送别之断。
这是一首思乡佳作,描绘游子思乡之情,感情脉络细腻真切,委婉动人。
前三联用赋笔,铺张叙写,曲尽其妙。首联以“日日”叠字领起,开篇就使人触摸到诗人急切而又失望、惆怅的感情脉搏,渲染出浓厚的感情气氛:因归思似渴,所以“日日”遥望故乡;久欲归而不能,诗人便唱吴声歌曲,以此聊解归思之渴;歌乡声而不能归,诗人反更增惆怅,故有“空歌”之叹。颔联则由自身的现实,移情于身外的过去:诗人因目睹人家的离愁,而忆起离家时与亲人依依惜别的情景。心理刻画更深入一层。颈联“失意还独语,多愁只自知”,诗人只能孤寂地向自己内心倾诉,无限愁怀,只有己晓。读到这里不由催人泪下。末联则一反前三联而用“兴”之法门,从而,使全诗面目为之一新,通篇满目生辉,意味十分含蓄隽永。但凡旅居蓟北的游子归乡,送行者都要折柳相送,而善解人意的送行者们,折的都是向南生长的枝条。以送行人的善解人意与前三联所叙诗人独不得归形成鲜明的对照,将诗人独处悲愁与寂寞憔悴的形象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在尾联运用“兴”之别一法门,使全诗通体生色,情味隽永。在众多的思归诗中不愧为上乘之作。
【夜到渔家】
张籍
渔家在江口,潮水入柴扉。
行客欲投宿,主人犹未归。
竹深村路远,月出钓船稀。
遥见寻沙岸,春风动草衣。
这首诗题一本作《宿渔家》,是一首清丽有致,语浅情深的诗作。
第一、二句,作者首先展示渔家的居住环境和条件。渔家的住处选择在“江口”,依江面海,一方面是便于出海捕鱼,另一方面透露出原始古朴的生活环境,给人以萧条冷落之感。潮水肆无忌惮地在柴扉中自由出入,更进一步强调渔家居住条件的简陋。这里面包含两层意蕴,一是渔家生活贫困。荆门柴扉,连个像样的围墙和大门都没有。渔家不屑于设防,不是因为人心古朴风气淳厚,世上没有钻穴越墙的盗贼,而是家贫如洗,一无所有,盗贼从来不屑光顾。二是为下面投宿不值作铺垫。潮水可以在柴扉内自由出入,但作者作为一个投宿者却不能擅自进入,人非潮水,是受着社会的伦理道德约束的,即使柴扉可以很方便地移而入之,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也不能轻举妄动。
第三、四句,从行客的焦灼等待中,表现渔家的孤独和艰辛。“行客欲投宿”,进一步点明时间已是傍晚,同时也说明江村渔民的稀少,若是一个大村镇,这家无人,可到另一家再试,作者执意专等这一家的主人归来,就说明近处再无人家,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给读者以荒凉破败的感受。就是柴门虚掩的这一家,也是只有渔夫一人,否则,诗人可以得到女主人的允许,先到家中暂歇的,渔夫归来绝不会有非礼之责。因此,这也是暗写渔夫的孤独。光棍的生活没有家口之累,应该比较洒脱,但渔夫久久不归,正说明其捕鱼生活的艰辛。
“竹深村路远”,是并列关系和因果关系的结合。竹林幽深,要走到另一个渔村,还有很远的路程,这是第一层。由于竹林幽深,在这傍晚的昏暗中,林中的村路显得更加漫长遥远,这是第二层。同理,“月出钓船稀”,也具有这种妙处。月亮出来了,江面上的渔船更加稀少了。渔船稀少,正是因为夜幕四合,能见度不高,银白色的月光同灰白色的江面,共同织就了一个迷蒙的世界,江面的渔船显得更加稀少,唯见水天一色,月光融融。
诗的最后,作者把镜头由远路、江面往近处的岸边推,“春风动草衣”一句极其传神,形象逼真,色彩鲜明。“春风”同诗歌开头的“潮水”相呼应,进一步交代节令时间,正是因为有风,渔民的蓑衣呈飘动之状,还有细微的磨擦声,在朦胧的夜里,看不清渔民的面孔,唯见一个笠帽草衣的人出现在水与陆的交吻处,沿着沙岸,向低矮的茅舍柴扉迈动着蹒跚的脚步,诗人投宿的愿望终于有了着落。夜色使诗人只能看到渔民的轮廓,然而这一轮廓写得形象飞动,逼真铭心,抓住了渔民的形神特点,在苍白茫远的背景衬托下,更显得突出生动。
白居易称张籍的诗“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姚合更称赞他“古风无敌手,新语是人知”。《夜到渔家》从作者的切身见闻写渔家的生活,写得亲切真实,令人可信;又采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方式,先写渔家的居住条件、再写打鱼生活的万般艰辛,在“行客”焦灼的等待中,最后才推出描写主体,形成了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诗的语言浅近平易,却又浅语有致,语淡情浓,构成了平中见奇的艺术境界,令人回味无穷,具有浅白轻灵的诗韵。
秋思
张籍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盛唐绝句,多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较少叙事成分;到了中唐,叙事成分逐渐增多,日常生活情事往往成为绝句的习见题材,风格也由盛唐的雄浑高华、富于浪漫气息转向写实。张籍这首《秋思》寓情于事,借助日常生活中一个富于包孕的片断——寄家书时的思想活动和行动细节,非常真切细腻地表达了作客他乡的人对家乡亲人的深切怀念。
第一句说客居洛阳,又见秋风。平平叙事,不事渲染,却有含蕴。秋风是无形的,可闻、可触、可感,而仿佛不可见。但正如春风可以染绿大地,带来无边春色一样,秋风所包含的肃杀之气,也可使木叶黄落,百卉凋零,给自然界和人间带来一片秋光秋色、秋容秋态。它无形可见,却处处可见。作客他乡的游子,见到这一切凄凉摇落之景,不可避免地要勾起羁泊异乡的孤孑凄寂情怀,引起对家乡、亲人的悠长思念。这平淡而富于含蕴的“见”字,所给予读者的暗示和联想,是很丰富的。
第二句紧承“见秋风”,正面写“思”字。晋代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晋书。张翰传》)。张籍祖籍吴郡,此时客居洛阳,情况与当年的张翰相仿佛,当他”见秋风“而起乡思的时候,也许曾经联想到张翰的这段故事。但由于种种没有明言的原因,竟不能效张翰的”命驾而归“,只好修一封家书来寄托思家怀乡的感情。这就使本来已经很深切强烈的乡思中又增添了欲归不得的怅惘,思绪变得更加复杂多端了。”欲作家书意万重“,这”欲“字颇可玩味。它所表达的正是诗人铺纸伸笔之际的意念和情态:心里涌起千愁万绪,觉得有说不完、写不尽的话需要倾吐,而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说起,也不知如何表达。本来显得比较抽象的”意万重“,由于有了这”欲作家书“而迟迟不能下笔的生动意态描写,反而变得鲜明可触、易于想象了。
三、四两句,撇开写信的具体过程和具体内容,只剪取家书就要发出时的一个细节——“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诗人既因“意万重”而感到无从下笔,又因托“行人”之便捎信而无暇细加考虑,深厚丰富的情意和难以表达的矛盾,加以时间“匆匆”,竟使这封包含着千言万语的信近乎“书被催成墨未浓”(李商隐《无题四首》)了。书成封就之际,似乎已经言尽;但当捎信的行人就要上路的时候,却又忽然感到刚才由于匆忙,生怕信里漏写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于是又匆匆拆开信封。“复恐”二字,刻画心理入微。这“临发又开封”的行动,与其说是为了添写几句匆匆未说尽的内容,不如说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疑惑和担心。(开封验看检查的结果也许证明这种担心纯属神经过敏。)而这种毫无定准的“恐”,竟然促使诗人不假思索地作出“又开封”的决定,正显出他对这封“意万重”的家书的重视和对亲人的深切思念——千言万语,惟恐遗漏了一句。如果真以为诗人记起了什么,又补上了什么,倒把富于诗情和戏剧性的生动细节化为平淡无味的实录了。这个细节之所以富于包孕和耐人咀嚼,正由于它是在“疑”而不是在“必”的心理基础上产生的。并不是生活中所有“行人临发又开封”的现象都具有典型性,都值得写进诗里。只有当它和特定的背景、特定的心理状态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方才显出它的典型意义。因此,象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样,在“见秋风”、“意万重”,而又“复恐匆匆说不尽”的情况下来写“临发又开封”的细节,本身就包含着对生活素材的提炼和典型化,而不是对生活的简单模写。王安石评张籍的诗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题张司业诗》),这是深得张籍优秀作品创作要旨和甘苦的评论。这首极本色、极平淡,象生活本身一样自然的诗,似乎可以作为王安石精到评论的一个生动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