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金扇儿半掩半露的遮住粉面,又偷的送了城璧一眼,然后含羞带愧,放出娇滴滴声音说道:“招军买马,要两家愿意。既然这客人不肯俯就,何苦难为人家?姐姐不如放他去罢。”
城璧道:“这几句话,还像个有点廉耻的!”那中年妇人怒说道:“只我是没廉耻的?你这蠢才
,我也没闲气与你讲论。”吩咐左右侍女:“快设香案,拉他与二公主拜天地!”众妇女随即安排停当,请城璧出殿外行礼。城璧大怒道:“怎一窝子都是这样无耻?我岂是你们戏弄的
人么!”那中年妇人道:“你们听他好大口气,到是我们无耻。他不知是个什么贵品人,便戏弄不得他?”于是笑盈盈站起,将那少年妇人扶住道:“起来,和他拜天地去。这是你终身大事,到不必和他一般见识。”又向众妇人道:“把这无福也拉起他来!”众妇女听了,一个个嘻嘻哈哈,把城璧乱拉乱推起来。
城璧大怒,轮动双拳,将些妇女们打的头破唇青,腰伤腿折。那中年妇人跑出殿外,骂道:“不识抬举的野奴才,你敢出殿外来!”城璧大喝道:“我正要摔死你这**妇!”说罢,将身
一纵,已跳在台阶下面。妇人忙将一个红丝网儿向空中一掷,在手不过碟儿大小,一掷起便有一间房大,向城璧头上罩下来。城璧急用两手招架,已被他浑身套住。妇人把绳头儿一抽,城璧便立脚不住,和倒了金山玉柱的一般,跌翻在地。众妇女抢来擒拿,城璧在网内不能动摇,猛想起于冰传的逐邪咒,暗念了一遍。众妇女颠颠倒倒,奔避不暇。
那中年妇人笑道:“我到看不出,他肚中还有两句春秋哩。”说着,也念诵了几句。将城璧一指,随即轻移莲步,用右手将城璧一提,到了后洞,吊在一大石梁上,笑说道:“你几时回心转意,我便饶你。”说罢到前殿,向他妹子道:“此人面色上竟有些道气,看须眉身体,十二分是连城璧无疑。但不知他怎么便与冷于冰离开,今日又到我们洞中。明日妹儿亲去和他一说,他见了你,定与我大不相同。
再说冷于冰在云路中行走,猛听得背后有人大叫道:“冷贤弟何往?”于冰吃惊道:“云路中是谁呼唤我?”急回头一看,心中大喜,原来是桃仙客。两下里将云头一会,于冰举手道:“与师兄一别,二十年来,时存渴思,今日相逢,真是意外荣幸。”仙客也举手道:“你我安仁县分袂,屈指也是好些年月。贤弟志诚精进,功夫已到六七,真令人可爱可敬。”于冰道:“敢问师兄,闲游何地?”仙客笑道:“我那里比你?一刻也不敢闲游。今奉师命,因连
城璧在虎牙山有难,恐你查访繁难,着我传谕于你,星速救应。”于冰大惊道:“未知他有何难。”仙客道:“他原欲去湖广衡山寻你,路过虎牙山,误入骊珠洞,被两个母狐精儿强逼
成亲。他坚执不从,已捆吊了四天四夜。若再迟几天,恐有性命之忧。祖师吩咐,你这一去,不但有益于他,亦且大有益于你。又念你苦修二十余年,尚未改换儒服,今赐你道衣道冠、丝绦云履。”说罢,将一包袱递与于冰。于冰道:“云中不能拜受,奈何?”仙客道:“我回去替你说罢。”
于冰道:“没听得祖师曾说我有过犯否?”仙客道:“祖师到深喜你是个上进之士,只是嫌你的功德少些,过犯的话,从未说起。”于冰道:“小弟毫末道行,为日甚浅,不知‘修行’
二字,以何者为功德第一?”仙客道:“元门一途,总以渡脱仙才为功德第一,即上帝亦首重此。若你渡的连、金二人,也还不失为守正之士,只要他们步步学你,就有好处。其次莫如
救济众生,斩除妖逆。其余皆修行人分内应为之事,从此要倍加勉励,不愁不位列上仙。”于冰道:“连城璧有了下落,只是金不换未知存亡,恳师兄示知。”仙客道:“目今金不换,现在京中报国寺养病。你救城璧后再去寻他。”于冰道:“我找着二人后,意欲亲去见祖师,但昔年未问明是何山何洞。”仙客道:“
在东海赤霞山流
石朱
洞,预知你有此意,着我吩咐,到功程完满再去可也。”说罢,举手告别。
于冰亦催云急行,早到虎牙山地界。将云头一按,到山中间,四围一看,见万峰竞秀,叠翠流青,瀑布前湾,有两行桃柳,中有曲径一条。于冰道:“此处是矣。”由那曲径行去,到了洞门前,将火龙真人赐的衣包系在右肩,用手在洞门上书符,只听得响了一声,拴锁落地,其门自开。于冰向洞里一看,上下昏黑,用慧眼努力一觑,见下面都是台阶,层层皆可步履,止觉得烈风吹面,寒气逼人。”
正欲入洞,只见一老道人飞奔而来,头戴白玉珠箔冠,身穿飞鲸氅,足踏朱舄,矮小身材,须眉如雪,手提一条鸠仗,远远的向于冰举手道:“道兄请了。”于冰见他满脸道气,知系大有根行之人,连忙还礼道:“老仙师请了,有何见谕?”那道人道:“道兄到此何事?”
于冰道:“吾有一道友连城璧,被此洞妖魔困住,特来救援。”道人道:“此洞内妖魔,与贫道有些瓜葛。我今早心神甚是不宁,一卜始知道兄要至此,诚恐有伤贫道后裔,所以拨冗一来,意欲先入洞内,教戒他们一番,将贵道友送出,两家各息争端。未知道兄肯留此情分否
?”于冰道:“尊眷属与弟子何仇?倘邀鼎力周全,弟子即感德不尽。”道人道:“先生称呼太谦,贫道实当受不起。既承慨允,足叨雅谊。”说罢,一举手入洞去了。于冰想道:“这老
道人,说与洞内妖魔有瓜葛,则这道人不言可知矣。怎他便修炼亦至于此?可知异类亦可做金仙。假如我执意不从,动起杀法来,胜便罢了;如或不胜,岂不自取耻辱?”
等了好半晌,见老道人在前,连城璧随后出来。城璧一见于冰,大是惊喜,连忙跑上前叩拜道:“弟今日真是再生。”于冰用手扶起,城璧正欲诉说原由,只见那老道人向于冰致谢道:“贵道友已完聚,贫道谢别了。”用袍袖将洞门一拂,洞门即自行关闭,那道人步履如飞,一直往西去了。
于冰向城璧道:“你且略等一等,我和老道人还有话说。”说罢,从后赶来。高声叫道:“老师慢行,弟子有话说。”那道人站住问道:“先生有何吩咐?”于冰道:“一则要请老师法号仙居,二则虽是萍水相逢,长幼之分,礼不可废,弟子还要送老师几步。”那道人点头再四,满面笑容,说道:“先生非火龙真人弟子,冷讳于冰的么?”于冰道:“弟子正是。
”那道人道:“吾乃天狐也,号雪山道人,奉上帝敕命,在上界充修文院书吏,稽查符命书籍等事。洞中二妖,乃贫道之二女,伊等不守清规,已大加责处。今日来此,还是向本院同辈私行给假片刻,过期恐干罪戾。贫道细看先生骨气,内丹已成六七,所缺者外丹一助,再加
功百五十年,即无外丹,亦可飞升。你今到敝洞降妖救友,定是有大本领,未知素常所凭何书?”于冰道:“‘本领’二字,言之真堪愧死。数年前,承紫阳真人赏及《宝天章》一书,
日夜练习,始能唤雨呼风,究之无一点道术。”道人道:“此书不过是地煞变化,极人世可有可见之物,巧为假借一时,在佛家谓之为金刚禅邪法,在道家亦谓此为幻术。用之正,亦可治国安民;用之邪,身首俱难保护。费长房、许宣平等,皆是此术,非天罡正教也。”我常奉敕,到元始、老君、九天玄女、东王公四大圣处领取书册,知之最详。今岁五月,到太上八景宫,见有《正一威盟录》一千九百三十部,《三清众经》三百余部,《符丹灶秘诀》七十二部,《万法渊鉴》八百余部,率皆玉匣锦装,摆列在架上。其余小些部头,亦有四百部有奇,内有一部也是锦装玉匣盛放,上写‘天罡总枢’四字,被吾窃入修文院内,苦于无
暇观览,又不敢无故送还原处,且同事官吏日夜出入。此书每发奇光,极力遮掩,犹恐为众觉查。万般无奈,将此书偷空送至江西庐山凌云峰内,外加符咒封锁。我亦自知罪通于天,
收存石峰以内,等候个好机缘送还原地。不意此书夜放光辉,本年六月间,被鄱阳湖一老鲲鱼精看破,到凌云峰下弄神通,将符揭去,连匣吞入腹中,率领众妖鱼,在饶州、九江等地作祟。是我之罪,粉身莫补,只在发觉迟早间耳。此畜修炼五千余年,雷火不能伤,刀剑不能入。我欲亲去拿他,又非三五天所能了事。总使原书到手,又该往何处安置?几欲到老君
前自行出首,又虑祸蹈不测,波及二女;将欲传之二女,伊等又系不安本分之流,反是速他们死期。昼夜愁思,悔恨无及。今见先生忠厚谦谨,必系正大之人。我送你符一道,外有戳目针二个,系原插放书中之物,非此符不能开此匣,非此针不能杀此鱼也。然此书与《宝天章》,不啻云泥之别,展看时,光可烛天,神鬼妖魔无不争取。先生得手时,须严行防备。看玩一年后,可代吾叩恳火龙真人,转求东华帝君,在老君处求情,将此书缴还八景宫。倘邀垂怜,吾即可以免大祸矣。慎之!慎之!”说罢,将符针取出,递与于冰。
于冰大喜,拜谢道:“弟子叨此大惠,何以报德?”道人道:“贫道一生,止有二女,就在此骊珠洞内。禽犊之爱,时刻萦心,又无暇教训他们归于正果。先生若有余闲,可传与伊等些道术;再不时替贫道叱责,使其永绝邪念,安分修为。异日得至贫道地位,即先生再造之恩
也。”于冰道:“此弟子欢心鼓舞、乐于玉成者。老师今后只管放心,都交在弟子身上。若二位令爱无成,便是冷于冰负心忘本,为天地不容。”道人心中大悦,且感且谢道:“吾今
日付托两得之矣。只是老师弟子之称,闻之惶恐靡宁。将来位列金仙时,不鄙薄我辈,算一知己朋友,即叨光无既。百五十年不过瞬息,我在通明殿下,紫玉阶前,拭目看先生受职仙班也。”说罢,举手作别,飞入太清去了。
于冰回来,城璧道:“大哥与这道人,可是旧交么?”于冰道:“系初会。”城璧道:“初会怎说这半天话?”于冰道:“也不过是闲话投机,便费了功夫。”城璧便诉说与不换分离,到此洞被二女逼亲、擒拿、捆吊,适才那老道士如何释放,如何痛骂二妖。于冰听了道:“
你见美色不乱,就大根脚,大可有为处。好,好,足令愚兄敬服。刻下金不换在京都报国寺害病,我和你同去寻他。”城璧道:“大哥何以知道兄弟在此,金不换在都中?”于冰道:“我在云路中遇着桃仙客,他奉火龙祖师法旨,着我至此地救你,并说与不换下落。”城璧听了,又喜又感,望空叩谢。城璧又道:“那日不换出洞,寻取食物不回,我以为必教虫虎伤生,怎
么他就跑到都中报国寺去?”于冰道:“连我也不晓得。我且试试你驾得云驾不得。”说着将
城璧右臂捉住,轻轻提起有二尺高下,大喜道:“老弟血肉之躯已去了几分,竟可以携带的了
。旋换左手扶在城璧腋下,嘱咐道:“莫要害怕。”于是口诵灵文,须臾烟雾旋绕,喝声:“起!”两人同上青霄,向都中飞驰。正是:救友逢奇士,轩辕道可传。从兹参造化,不做地行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