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报国寺殿外霹妖蝎宰相府库内走银蛇
话说城璧初登云路,觉得身子飘飘****,起在空中,耳中但觉雷鸣风吼之声。偷眼往下观瞧,
见江山城市,模模糊糊,一瞬即过。约半个时辰,已到都中彰义门外,于无人处,按落云头。于冰问道:“你可怕不怕?”城璧道:“倒没什么怕处,只是寒冷的了不得。”于冰道:“你还算在琼岩洞修炼了这几年,若是血肉之躯,不冻死也要病死。再修炼几年,便不觉冷了。”两人谈论着入都门,到报国寺来。但见:琉璃瓦明同宝鉴,朱漆柱红若丹砂。白石台阶,打磨的光光溜溜;绿油斗拱,妆点的整整齐齐。头门上斜站着两个金刚,咬着牙,瞪着眼,威风凛凛;二门里端坐定四员大帅,托着塔,撑着伞,像貌堂堂。左一带金身罗汉,一十八尊;右一行散花天女,三十六个。莲台上如来合掌,法座前韦护提鞭。舍卫贫儿,守定幢幛宝盖;给孤长老,挂起缨络垂珠。弥勒佛哈哈大笑,伽蓝神默默无言。老和尚满肚银钱学打坐,小沙弥一心妇女害相思。
两人走入庙中,至第二层僧院,见几个和尚从里边走出,于冰举手道:“敢问众位师父,贵寺可有个姓金的住在里面么?”内中一和尚道:“我们寺中住客最多,不知你问的是那一房头?”又一和尚道:“海阔房到有个姓金的病在那里,二位若是找他。我领你们去。”于冰道:“是不是,一看便知。”和尚领二人到一小禅房内,见一人昏昏沉沉,躺在炕上,只有
一领破席在身下。二人同看,各大惊喜。城璧道:“我再想不起他在这里。”忙用手推了推,不换便狂叫了两声。城璧道:“这是个甚么病?”于冰道:“无妨。这是受了惊吓,略一动他便狂叫。”
两人议论间,已来了六七个和尚,知道是旧相识,各大欢喜道:“有认得他的人,我们将来省多少罗嗦了。”于冰道:“有冷水借一碗来。”和尚道:“我们有茶。”于冰道:“我要水,是与此人治病。”和尚将水取至,于冰道:“众位且请回避。”众和尚道:“我们到要看看你这用凉水治病。”又一和尚道:“治好治不好,我们看他怎么?”众和尚方一齐退去。
于冰在水内画了一道符,又念了安神定惊的咒,令城璧将不换扶起,不换又狂叫起来。于冰将水灌下,仙传法术,救应如神,只听得腹中作响。不换道:“怕杀!怕杀!”随即将眼一睁,看见于冰、城璧,拼命的跳下地来,哭拜道:“不意今日,又得与二位长兄相见。”眼中落下泪来。于冰扶起道:“贤弟不必多礼,且将入都原由,告诉我听。”不换正要说,那些和尚听得房内问答,都走来看视。见不换站在地下,一个个大为惊异道:“可是那碗凉水的
功效么?”正言间,各房头和尚又来了好些,都乱嚷:“是怎么好的?”于冰向不换道:“此地非讲话之所,可同出庙去。”三人却待要走,几个和尚拦住道:“我们担了好几天人命干系,怎么好了就走?”内中一个年老和尚,见三人衣服破旧,亦且行踪有些诡秘,京都地方恐怕惹出是非来,连连与众和尚递眼色,三人方得出庙,直走到土地庙后身,才立住脚,听不换说话。
不换道:“我是本月初六日早间,出洞去寻食物,刚走到虎沟林,见一树莎果正熟,只摘了三四
个,听得背后一人叫道:‘金不换,你好自在呀。’我彼时大为惊吓,深山之中,如何有人知我名姓?回头看时,见一青面道人,其头匾而且宽,两只眼睛纯黑,没一点白处,比棋子还大,却闪闪有光。身子约五尺高下,更是宽匾的异常。穿着一件青布道袍,脑袋上不见有头发,将一顶木道冠,用带儿穿着,从顶中间套在项下。我见他形容古怪,心上着实怕他,暗念护身咒。那道人大笑道:“我非鬼非怪,”是与你有缘的人,又非害你的人,你何用
念那护身咒?说罢,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着我和他同坐。我想了想,他若害我,我也走不脱,我便远远地寻了块石头坐了。那道人道:‘你在本山琼岩洞修炼,想是要做个神仙么?你若
打的过本月二十五日,将来稳稳妥妥是个神仙;若是打不过,求做个猪狗亦不可得’我便问他打得过打不过原由。那道人道:‘你心上又怕我,又疑我,又且不信服我;我与你说也无益。我且将你自幼至今行为过的事,略说几件。我若说的有半字差错,你理该不信服我;若说的一字不差,你须要听我,我好救你的性命,永结仙缘。’随将我父母名讳,并我做过的事,无一不和他亲见一般。且更有奇处:我昔年做过,再想不起来的事,他都说得出来。我
听了,便疑他是个神仙,世是那有知过去未来的妖怪?他说我打不过本月二十五日,我不由的
怕死心切。只是惧怕他的形容丑恶,不敢求他解救。谁想那道人,又知我肚中的话,大笑道:‘你要活,就恳求我;你要死,我此刻就别过你,何用你肚中打稿儿!’我见他明白我心上话,便问他如何解救之法。那道人道:‘你道友冷于冰炼气口诀,系得之火龙真人。真人原教他不许传人,谁想他就传与你和连城璧。那连城璧,今世虽是个强盗,他前三世皆是学道未成的人。这真仙口诀,理该传他。你前一世是人,只因你打爹骂娘,即转生为狼,做了狼,你又吃人,因此第三世又转生为驴。’”说到此句,城璧大笑,连于冰也大笑起来。
不换又道:“他说:‘我今世方得为人,一个初世为人的人,安可消受真仙口诀?教你日后轻轻的做个神仙,与天地同休,古今焉有此理?目今冷于冰已被火龙真人传去,罚他烧火三年,免他妄传匪人的罪孽,因此许久他不来看望你们,托我救你。我问他可见过冷大哥么?
那道人大笑道:‘我与冷师弟同出火龙之门。火龙在唐朝渡了桃仙客,到宋朝才渡了我,本朝才渡了他。我今这一来,还是受冷师弟之托,瞒着火龙真人到此。’我彼时听了与大哥是师兄师弟,便深信他无疑。又问他打不过二十五日,想是死么?那道人道:‘人孰无死?只是你死的伤心可怜,一死便万世不得人身。’我问是怎么个死法,那道人怕泄露天机,不肯说,只说我死的苦。我又再三问怎么个死,那道人只是摇头,说我死得苦不可言。我问:‘要凌
迟我么?’那道人道:‘比凌迟还苦’。我听了心上着急,与他磕了几十个头,求他明说。
他长叹了一声道:‘看在冷师弟分上,我也讲不得泄天机了。’随向我耳边低低地说道:“火龙真人已牒知雷部,定在本月二十五日午时霹你。一霹之后,不但求一胎生,连卵生亦不可得,只好在蛆虫蚊蚋中过日月。你说比凌迟苦不苦?’我听了惊魂千里,又跪着求他解脱。那道人道:‘我原是为救你而来,你此时跟我走方可。’我说:‘老师便教我赴汤蹈火,我亦不辞;只是我表兄连城璧,须达他知道,我心上方安。’那道人便怒说道:‘你若必定去别他,你就安排着挨雷,我便去了。’我怕死情切,不合许他同行。那道人将我右臂捉住,顷刻间起一阵大风,刮的天昏地暗。约两个时辰,把我飘**在这报国寺后,与我留了一块银
子,教我住在寺内盘用。他说怕火龙真人知道,不敢久留凡间,言明:‘二十五日早间,定来救你,你就住在海阔和尚房内’。到了二十五日早间,我在庙门外等候。那道人如期而至,看见我甚是欢喜,说我是有大福命的人。从怀中取出两本书,说是什么《易经》,书上画着一道朱砂符。又说:‘今日一交巳时,天必阴,午时雨至。到下雨时,你可速去第三殿内,上了供桌,坐弥勒佛肚前,将《易经》顶在头上,用手扶着,任凭他有天大的霹雷,你切莫害怕。有我的书和符在头上,断断霹不了你。只用挨过午时,你就是长生不老的人了。我还要传授你许多法术。你若是擅离一尺一寸,那时霹了你,你切莫怨我。慎之,慎之!我再说与你,你只将身子靠紧弥勒佛的肚,稳坐不动,就万无一失了。’又道:‘雷住了,我还要到殿中寻你,有妙话儿和你说。”他去后,我就在第三层殿外等候,到了巳时下刻,果然云雾满天,点点滴滴的下起雨来。我那时以为霹我无疑,心上着实害怕,急急忙坐在弥勒佛肚前。少刻,雷电大作,雨和直倒的一般。猛然电光一瞬,满殿内通红,一个大霹雷,却象从我顶门上过去,我那时可怜,连耳朵也不能掩,两手举着《易经》,在头上乱战。此后左一
个霹雷,右一个闪电,震的我脑袋昏沉,眼中不住的发黑。想了想,这一个时辰,也不是轻易过得,自己罪大恶极,何必着老天爷动怒。总然躲过去,也是罪人,不如教雷霹了,可少减死后余孽。我便拿定主意,跳下供桌,跑出殿外受霹。不意刚出殿门,便惊天动地的响了一声,较以前的霹雷更利害几倍,雷过处,从殿内奔出五尺余长一个大蝎子来。我便浑身苏麻,满心里想跑,无如两脚比纸还软,跌下台阶去。此时我心里还明明白白,又见那大蝎子七手八脚从台阶上也奔下来,我耳朵中响了一声,就昏过去了。魂梦中又听得大震之声,此后便不省人事。这几天糊糊涂涂,也不知身在何处。若不是大哥来救我,也断无生理了。
”
不换说完,城璧哈哈大笑道:“这是那蝎子,预知本月二十五日午时,他该着雷霹死,早算到你还是有点福命的人,请你去替他顶缸,顶得过,你两个俱生,顶不过你两个同死。”于冰道:“就顶得过,那蝎子且乐得将金贤弟饱吃,做一顿压惊茶饭。”城璧道:“那有个方才
救了他,他便吃救他的人?”于冰笑道:“那蝎子若存这点良心,五毒中便没他的名讳了。
城璧道:“这番惊恐,都是金兄弟自取,你我既出了家,理该将死生置之度外,那有听了一个‘死’字,也顾不得向我说声,就去了?”于冰道:“这话甚是。然亦幸亏随了他去,若金兄弟彼时不依从,他在泰安山中早已就动手了。所以我屡次嘱咐你们。于深山中少出洞外,
自己既无道术防身,一遇此类,即遭意外之祸。”城璧又道:“我不解个蝎子是最痴蠢不过之物,怎么他便知道过去未来事?”于冰道:“他已长至五尺余长,也不知经历了几百个春秋。”不换接说道:“我说五尺余长,还没算他的尾巴。若连尾巴,有八九尺长,怕他不未动先知么?”于冰又道:“此类修炼较我们最易,我们一身有四体百骸,五脏六腑,一处气运不到,便是一处空缺。此类采日精月华,一吸即到。我们修炼十年,不过长十年见解;此类修炼十年,便可长三二十年见解。若说人为万物之灵,还有个不如此类的话说,便是拘执讲
论了。总之此类未成气候时,其心至蠢,不过日夜以一饱为荣;既成气候,其心较人倍灵,却比世间极无赖人,更不安分百倍。任他修炼几千年,终不免雷火之厄。缘他赋形恶,存心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