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骨换形
【原文】
山东某相国夫人昼坐寝室,瞥见一儿自檐际飞堕,约八九龄,双丫髻,红锦袄袴,屈一足跪夫人前请安。夫人爱其娇稚,以手掖之,忽攫身一跃,瞬息不见,而臂间金条脱已不知所在矣。夫人愕眙良久,遣人告邑令,务获其人。令饬捕役遍处跴缉,绝无影响,因浼人至相国第缓颊。夫人曰:“条脱细物失可弗论,第此等人不亟翦除,则官署印信皆彼囊中物,所系匪浅。速获以报,不则将贻书相国,纠劾立至矣。”令忧惧莫释,严比诸捕,勒限数次,终不可得。有老捕快某,辞役已久,佥谓非此捕,案终不获。令邀之来,以缉事为托。捕沈思久之,曰:“东省无此剧贼。四川峨嵋山有盗薮,其人皆能飞走檐壁,捷若鸟隼,意者盗在彼乎?然不能拘而至,往探踪迹,庶可任尔。”令大喜,赠以资斧,捕遂行。
辗转至峨嵋。山径缭曲,林树阴森,深入数里,绝人迹。方迟徊间,见一樵人担薪而至,视其担,则镔铁铸成者,异之。因托问途,相与扳谈。樵人察其音非川人,询所自来,捕以实告。樵人曰:“幸遇我。是案某颇闻之,但其人猝不易觏,必先见主者。”捕问主者何状,樵人曰:“某为导,见自知之。”遂与偕行,披榛陟莽,路极幽险。约十余里,忽见缭垣高耸,门阀岿然,樵人曰:“至矣。某先入白。”少顷,有数人出,呼捕入。历门数重,及听事,中堂一人若王者状,高颧卷须,貌甚雄伟。捕长跪,方欲自陈,王者曰:“已喻矣。前儿曹道经东省,作此游戏事尔。官甚糊涂,所值几何!乃烦汝来耶?”捕言:“案不获,官以考成为忧。”王者曰:“若尔亦甚易。令取物者随汝去,返诸其家可耳。”捕顿首谢。旋闻王者呼:“往山东去。”即有一人应声而出,亦虬髯大汉也。捕疑非是,而不敢诘,偕其人辞王者出。其人曰:“君先行,仆当自至。”捕难之。其人曰:“仆至东省,两日足矣。君行迂缓,不耐相从。逆计君当于某日至,仆于城固侧相俟,幸勿疑。”捕不得已,寻路出山而返。
比至东省,甫入城,见大汉已先在。怼捕曰:“何濡滞?待君久矣。”乃同诣县。令闻盗已获,甚喜,排衙坐堂。皇见大汉,亦疑其不类,反覆研鞫。大汉曰:“毋多问。请告失主,某将还其钏。”腾踔而逝。令大惊,急白相国第。夫人广集仆众,仍坐寝室。见前小儿复自檐际下,以条脱掷夫人怀,倏忽间其人已杳,相顾失色。
捕出城,大汉迎谓曰:“公案已了,请从此别。”捕问:“以君庞伟而忽现婴儿身,岂幻术耶?”大汉曰:“我辈幼服缩骨丹,八尺之躯,可缩至怀抱中物,而又习换形法,妍丑老少皆可变易,非幻术也。”拱手而去。
《香饮楼宾谈》
【译文】
山东某相国夫人白天坐在卧室里,看见一个小孩从屋檐上飞落下来,大约八九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色的棉袄棉裤,屈起一条腿跪在她的面前请安。夫人喜欢他娇小稚气的模样,就用手去拉他起来,那个小孩忽然腾空跳起,转眼不见了踪影,而夫人手臂上戴的金手镯却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夫人十分吃惊,瞪着眼呆坐了好长时间,才派人向县令报案,请县令务必抓获那个人。县令命令捕役到处缉捕,但一点消息也没有,就托人到相国府说情。夫人说:“手镯这样的小东西丢了可以不追究,但这种人不马上剪除,则官署中的公文印信全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那事情就严重了。必须赶快抓获那人并上报,否则我要写信给相国,那你马上就会被弹劾了。”县令又担心又害怕,只得严令手下的捕役加紧破案,规定了好几次破案期限,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有某老捕快,已经退役很久,大家都说他不出马,案子最终都破不了。县令就把老捕快请到官府,托他缉拿盗贼。老捕快沉思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道:“山东没这种大盗。四川峨嵋山有个盗贼的窝,那些人都能飞檐走壁,身手敏捷像鸟一样,我想,盗贼会不会在那里呢?但我没本事把他抓来,让我前去探探踪迹,大概还可以胜任。”县令非常高兴,给了老捕快一笔费用,他就出发了。
老捕快辗转来到峨嵋山。这里山径曲折,树林阴森,深入山中数里,都看不到人的踪迹。正在迟疑徘徊之际,老捕快看见有个樵夫挑着柴走来,看他那担子,竟是用精铁铸成的,就觉得很奇怪。于是老捕快假装问路,和他攀谈起来。樵夫从口音中听出老捕快不是四川人,就问他从哪里来,老捕快把实情告诉了他。樵夫说:“你幸亏碰到了我。这类案子我听说过不少,但这些人不容易碰到,必须先拜见他们的主人。”老捕快又问他主人是什么样子,樵夫说:“我给你带路,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于是老捕快和樵夫一路同行,穿树林,过草地,道路十分幽暗险要。走了大约十多里,老捕快忽然看见一座院墙曲折高耸、大门气势雄伟的建筑,樵夫说:“到了,我先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出来,招呼老捕快进去。过了好几道门,来到大厅,厅中有个人好像是大王,高颊骨,卷胡须,威风凛凛。老捕快直身而跪,正想自我介绍,大王说:“我已经知道了。前些时候小孩儿途经山东,做了这种游戏事。当官的太糊涂,那种东西值几个钱!却要麻烦你到这里来?”老捕快说:“案子不破,当官的担心考核的成绩。”大王说:“如果是这样,也很容易办到。让拿东西的人跟你回去,把东西还给人家就行了。”老捕快磕头致谢。一会儿他听大王喊:“到山东去。”随即一人应声而出,也是个长着弯卷胡子的大汉。老捕快怀疑不是这人,但又不敢问,就带着大汉辞别大王出来。那大汉说:“你先走,我会自己前去。”老捕快感到很为难,那大汉说:“我到山东两天时间足够了。你行动迟缓,我不愿跟在你后面。估计你应在某天到达,我会在城门外等你,请你不要怀疑。”老捕快不得已,只好独自找路出山返回。
老捕快回到山东,刚进城门,就看见大汉已先等在那里了。大汉埋怨道:“你怎么行动这么慢?我等你好久了。”于是他俩一起来到县衙。县令听说盗贼已被抓获,十分高兴,就让衙役站立两旁,准备坐堂审讯。县令看到大汉后,也怀疑他不像盗贼,就反复追究审问。大汉说:“不要多问了。请你告诉失主,我要还她手镯。”说着就腾空而起,踪影全无了。县令大吃一惊,急忙报告相国府。夫人把仆人都集中起来,自己仍坐到卧室里。只见先前那小孩儿又从屋檐落下,把金手镯抛到夫人怀里,一眨眼工夫他又不见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大惊失色。
老捕快走出城门,大汉迎上来对他说:“公案已经了结,我们也该分手了。”老捕快说:“你这样高大魁梧的身材,却忽然变成婴儿的身体,难道是幻术吗?”大汉说:“我们这种人从小吃了缩骨丹,八尺之躯可缩成怀中的婴儿,而且我们还学过换形法,美丑老少都能变换,并不是什么幻术。”说完拱手相拜,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