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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息斗书(第1页)

论息斗书

【原文】

粤东风俗之坏,诚莫过于械斗矣。此风起于福建之漳泉,流传至于潮州,渐染及惠、嘉、广、肇、韶、南,而以潮州为尤甚,祸流数十百年而未有止。其初,由地方官惟知鱼肉乡民,不理民事,民间词讼延至数年不结,甚或数年不得一见官面。愚民无所告诉,不得已激而成斗。斗后官仍索贿,并不与民判曲直。于是黎民咸怨而抗官,拒捕之事作矣。民既抗官,遂至用兵。夫马口粮解费出自民间,兵役所到,室尽为空。由是官视民如寇仇,民亦视官如豺虎。上下隔绝,情意不通,此所以愈治而愈坏也。

查民间好斗之故,弊有十二:其性犷悍而好胜,其俗重财而轻生;口角细故,即忘身命;戾夫一呼,从者云集;鸣锣击鼓,刀枪若林,初不计其事不干己也。数十金之价,争欲顶凶;银若到手,虽纵之而亦不逃也。顽民习演鸟枪,以待顾倩,专以杀人为生涯,不畏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也。祠堂积蓄饶多,有易斗之资。凶手预先占定,有敢斗之气。大乡欺小乡而斗。小乡不服,联合多乡以图报复而亦斗。而且族豪藉以自肥而乐于斗。族棍藉以分肥而乐于斗。讼师从中播弄而乐于斗。劣矜从中怂恿而乐于斗。胥役从中关说而乐于斗。有此十二弊驱之使斗,愚民欲不斗而不得,又安望斗风之可息耶?

今则祠堂之积蓄已空,田园抛荒。民间无银买凶,案多不结。带兵往拿,民已习见不畏。故官斯土者,昔以械斗为奇货,今乃以械斗为苦事。物穷则变道,固然也,能不急思所以转之乎?窃计自有械斗以来,各前院司道府牧令,或究主谋,或办顶凶,或封祠堂,或搜鸟枪,或责成族长地保飞报,非不认真整顿,而卒不能挽回者,治其末,塞其流,未有以正本清源之法行之耳。正本清源之法伊何?亦日勤政亲民,以通上下之情而已矣。潮州之弊在官民隔绝,情意不通。譬之人病在脏腑而胸膈闭塞,攻之不下,药之则吐,必先通关膈,药乃可施。昔者昌黎在潮,化及鳄鱼。潮民虽蛮,亦有血气心知,何至冥顽不灵、鳄鱼之不若耶?

虽然,有难焉者。百年以来,潮民之恶官如恶蛇蝎,今欲与之亲,民必远避而不肯亲官。即百般解说,呕出心血以示民,亦不信,曰:“是为某案而来,以甘言诱我,欲缚我而置之狱,以剥我皮也。”必闭门而不许入。然则为之奈何?余曰:吾于此得牧人之法焉。野马之初见人也,非踢则噬,不可得而近也。牧人乃朝而诱之群,夕而游之水;今日饲之刍,明日秣之粟,渐引渐近,辔乃得施,可以任我驰驱矣。吾于此又得猎人之法焉。人之逐虎也,若叫嚣而往,人少则反为所噬,人多则跳哮而逃。否则,负隅莫撄,劳而罔获。善猎者,乃姑缓之,探其踪迹,伺其熟睡,直入其穴而擒之。用力少而成功大,则智力使然也。

官斯土者,初则当用牧人之术,先其所易,后其所难。随带彼所素信之三两人,直至其乡,存问耆老。但得三五人出见,与之道家常,谈风俗,问疾苦,将伊村数十年来上苦官兵、下苦强邻、妻子流离、家室破败之故,痛切言之。该耆老必潸然泣下;妇女闻之,必出而哭诉。吾但抚慰一番而去,不言斗事。已而再至其乡,或至邻乡,仍用此法,再加深切,听者渐多,乃为之谋生计,课农田,讲水利,教树畜,仍不言斗事而去。已而三至四至,仍用此法,听者愈多,乃为之剖曲直,解纷争,释仇怨,立乡规,设族长,置党正,立义学,作人材,教孝弟,训睦恤。所作之事,无不青天白日,躬先倡率而身任其劳。民非木石,能不知感?若乃顽梗之乡,蛮悍之族,非德化所能转移者,必放出巨手,痛加剪除,乃克有济。此时人心已归,线路已熟,乃用猎人之法,出其不意,擒其最恶。有敢执械抗拒伤人者,格杀毋论。如是严办三、五乡,而余乡有不畏威怀德、令行禁止者乎?

余前在南雄,即用此二法。虽雄民之蛮,稍不似潮州,而械斗抢掳之案,亦每岁不下数十。其打巡检,殴汛官,层见叠出。余尝带兵拿犯,顽民竟敢拒捕,枪刀若林,大呼而出。余命点放排枪,顽民乃退,率兵围拿,如是者屡矣。雄民之蛮,去潮州能几何哉?惟不畏难苟安,是以终能治之,而后且群焉服矣。故曰:天下无难为之事,惟在得人;天下亦无易为之事,惟在实心。果以精心,果力行之,未有不底于成者。而粤东治理,惟以转移斗风为第一要务。故作此书,以励同官。亦不过大略言之。若夫神明变化,存乎其人。且恐所言不当,尚冀同心赞助,启我之蔽,绳我之愆,俾斗风日渐止息,稍塞余责耳。

【译文】

粤东风俗的败坏,没有比械斗更厉害的了。这股风气起源于福建的漳州、泉州,流传到潮州,逐渐波及惠、嘉、广、肇、韶、南,而以潮州尤其严重,祸害了百十年而没有个停。开始时,由于地方官只知道欺压乡民,不理民事,民间诉讼拖延了几年还不了结,民众甚至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长官的面。愚民没地方告状,不得已而激成械斗。械斗了官府还向他们索取贿赂,却不给民众判个是非曲直。于是民众心怀不满而抗官、拒捕的事情就出现了。民众抗官,就导致用兵。用兵费用出自民间,军队所到,民众家里就只剩下四面墙壁,财产都被抢光了。由此,官府把民众看成是仇人,民众也把官府看做是豺虎。上下之间出现鸿沟,情感断绝,这就是越治理情况越糟的原因。

考察民间好斗的缘故,有十二个弊端:其性情粗犷强悍而好胜,其风俗看重财物而看轻性命,往往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顾身家性命,只要有坏人振臂一呼,跟从的人立刻云集响应,鸣锣击鼓,刀枪如林,也不想想事情完全与自己没有关系;只要别人出了数十两银子的价钱,就争着承担罪名,银子到了手,放了他也不逃跑;顽民成天练习鸟枪,等待人家来雇佣,专门以杀人为业,不怕明里有王法、暗里有鬼神;祠堂里积财丰饶,有易于械斗的资本;凶手预先占有财物,有敢斗的胆气;大乡欺负小乡,而引起械斗;小乡不服,联合多乡以图报复,也引起了械斗;族中的首领借以自肥而乐于械斗;族中的恶棍借以分肥而乐于械斗;讼师从中挑唆挑拨而乐于械斗;劣绅从中怂恿而乐于械斗;胥吏从中买通关节而乐于械斗。由于有这十二个弊端驱使械斗,愚民想不械斗也不行,又怎么可指望械斗之风平息?

如今,祠堂的积蓄已空,田园抛荒,民间也没有钱追买凶犯,因此案子大多无法了结。官员带兵前往捉拿,民众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做地方官的,过去把械斗看做奇货可居,如今则以械斗为苦事。事物发展到尽头则会变化,这是规律。所以,能不马上想出扭转的办法吗?我以为自从出现械斗以来,各官府衙门长官或追究主犯,或惩办假冒的罪犯,或封祠堂,或搜鸟枪,或责成族长、地保飞报,并非没有认真整顿,而还是不能挽回的原因,在于仅仅整治其末,堵塞其流,没有施行正本清源的办法。什么是正本清源的办法?也不过是勤政亲民,以通上下之情罢了。潮州的弊端在于官民隔绝,情意不通。譬如人的病在脏腑,而胸膈闭塞,攻之不下,吃下药就吐。这样就必须先通关膈,才可以服药。过去韩愈在潮州,教化施于鳄鱼。潮州民众虽然粗犷,也有血气灵知,哪里就会顽冥不化,不如鳄鱼?

即使这样,仍然有难处啊。一百年来,潮州民众厌恶官府,就像厌恶蛇蝎一样。如今官府想与民众亲近,民众必然远远躲避,不肯与他们亲近。就算百般解释,掏出肺腑给民众看,他们也不会相信,而会说:“这是为了某个案子而来,以好话引诱我,企图将我捆绑,关在狱中,以剥我的皮。”他们必定关上大门,不允许别人进去。那么,该怎么办呢?我说,我对此有一个牧马人的办法。野马初次看到人,不是踢就是咬,不能接近。牧马人于是早上引诱它到马群,晚上让它到水里游泳;今天让它吃草,明天供它吃粟,逐渐引诱,逐渐接近。于是可以套上缰绳而任我驰骋了。我对此还有一个猎人的办法。人追捕老虎,喊叫着前往,人少了反而会葬身虎口,人多了老虎会腾越而逃;否则,老虎负隅顽抗,猎人劳而无功。善于捕猎的人就会先缓和一下,探寻它的踪迹,等它睡熟了,就冲进虎穴中把它擒获,力气用得少而功效大。这是运用智力的结果。

做地方官的,开始时应该用牧马人的办法,先做容易的,再做难的。随身带着对方所信任的二三个人,径直走到他们的乡村,慰问老人。只要有三五个人出来,就和他们拉家常、谈风俗、问疾苦,将这个村几十年来上面所受官军苦,下面所受强悍的邻村苦,妻儿流散、家庭破败的情况,痛切地加以指出。这些老人必定潸然泪下;妇女们听说,必定出来哭诉。我只抚慰一番就离开,不提械斗的事情。以后再到这乡村,或到邻乡,仍然用这个办法,并且增加深切的程度。等听的人逐渐增多了,就为他们谋划生计,讨论农田赋税,研究水利,教以种树与饲养,仍然不提械斗的事情而离开。以后又三次、四次前去,仍然用这个方法,听的人更加多了,就替他们分析曲直、调解纠纷,释仇怨、立乡规、设族长、置党正、立义学,培养人才、教以孝悌、训以和睦。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光明正大,自己倡导而身体力行,民众不是木石,能无动于衷吗?如果是顽固不化的乡村,野蛮强悍的宗族,不是德化所能改造的,就必须采用严厉手段,痛加惩罚,才能有效果。到这时,人心已经归顺,线路已经熟悉,就采用猎人的办法,出其不意,擒获罪大恶极者。如果敢于持械抗拒伤人的,格杀勿论。这样严厉地惩办三五个乡,还会有其他不畏惧感戴、令行禁止的乡吗?

我以前在南雄,就运用了这两个办法。虽然南雄民众的蛮横和潮州民众有所不同,但其发生的械斗、抢劫的案子,每年也不下数十起,其殴打巡检官、防汛官的案子层出不穷。我曾经带兵捉拿犯人,顽民竟敢拒捕,刀枪如林,大声喊叫着出来。我下令点放排枪,顽民才后退,我才率兵捕捉。这种事情发生几次了。南雄民众的蛮横,比潮州民众能够差多少呢?只要不苟且偷安,终究能治理好,以后才能使众人都心悦诚服。所以说,天下没有难做的事情,关键在得人心;天下也没有容易做的事情,关键在用心。只要真的花费心血,真的努力施行,就没有办不到的。而治理粤东,则以转移械斗风气为第一要务。所以我写下这一篇,以勉励同仁,其实也不过是大体讲讲。就像《周易·系辞》上说的那样,治民的办法千变万化,全在于自己深刻领会后巧妙运用。我担心所说的不恰当,希望大家齐心帮助,开导我的愚昧,纠正我的错误,使械斗风气日渐停止,以使我得以稍稍应付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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