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淫寒疾
【原文】
朱大令垣,文正公珪兄也,大兴人,以进士知济阳县事。部民王翁有子巧,年二十,娶新妇,年十七。居一月,妇归宁而返一日,巧暴死,讼于官。朱即命驾至尸所,召翁问告状,曰:“儿与新妇欢甚。昨返自母家一夕耳。今晨呼儿早作,新妇设粥,儿当食腹痛,遂死。是新妇杀予儿也。”朱召问新妇,妇曰:“夫实食粥死,我亦欲食粥死,舅姑相禁,不得死。今罪当死,复何辞?”朱又问巧死时状,邻人曰:“此妇置毒粥中食巧,巧呕,众乃汲寒泉煮绿豆大黄汤急饮之。毒甚,不可解。巧益呕且泄,遂死。余粥及所呕犹在,妇何所辩耶?”朱令投粥与狗食,又呼狗食巧所呕者,皆不死。又召吏视巧尸,无毒状,独口噤不可启。视其阴,则缩入腹中。朱曰:“是也。”乃谓妇曰:“死者口不启,汝冤不能明。汝能启其口,当为汝辨之。”妇泣而前,跪启焉。观者皆骇。吏持银匕探死者喉,无毒状。出以示众,皆曰:“非中毒也。”朱问妇曰:“昨夕巧有御耶?”妇日:“一夕三御。早起饮水三器,既而食粥,遂死。”朱太息久之,谓翁曰:“是子死于阴**寒疾也。顾欲坐妇毒死夫乎?”翁拜谢。又谓众曰:“汝等谓妇杀巧,不知汝等以寒泉凉药共杀之也。”众皆惶恐谢。又谓妇曰:“妇杀夫,律应当凌迟。今得白汝更生矣。”妇哭谢。后竟守节以终。
县旧案有以鸟枪取凫而火自后发,中人洞胸死者,当抵罪。朱为争曰:“此无死法。”上官驳之再四,谓:“惨死如此,而故纵耶?”朱曰:“律过失杀条目:‘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正载贪射禽兽之文。知县不能枉律断狱。”卒如所引。
先是,县役以事逮民,民死归即殓讫,已而讼役杀之,转辗三十年不决。上官檄朱检骨,骨在浅土败柳棺中,仵作疑年久不可检。朱令坎地架木舁棺其上,弛四围板柳方土,正见徐徐拨土,正首足向,幂以席,寮坎中注醋,须臾骨如蒸状。仵作验讫告曰:“脑骨紫血伤见方寸许。”众喜谓得情,朱熟视之曰:“此伤处涤可去。”众曰:“伤三十年人骨,岂可涤耶?”朱呼水刷之,骨白无涴,而讼遂息。或曰:“于录无此法,公何以辨之?”朱曰:“伤者紫色中重而外轻,若晕渐减,然此反是。是血污耳。”众叹服。
《笥河文集》
【译文】
县令朱垣,是文正公朱珪的兄长,大兴县人,由进士而掌管济阳县事。县里的王翁有个儿子王巧,年纪二十,娶了个新媳妇,年纪十七。过了一个月,媳妇回娘家省亲后回来才一天,王巧突然死了,于是王翁告到官府。朱垣立即下令备车赶到现场,把王翁召来讯问。王翁说:“儿子与新媳妇恩爱非常。昨天媳妇从娘家回来才一个晚上。今天早上我叫儿子起来,媳妇煮了粥,儿子喝了后就肚子痛,一会儿就死了。是新媳妇害死了我儿子。”朱垣又把新媳妇召来讯问。新媳妇说:“我丈夫确实是喝了粥后死的,我也想喝粥死掉算了,公婆拦住了我,所以要死也死不掉。现在罪该死刑,又有什么好推辞的?”朱垣再问王巧死时的情状,邻居说:“这新媳妇把毒药放进粥里让王巧喝,王巧呕吐不止,大家就提了泉水煮好绿豆大黄汤赶紧让王巧喝。毒药太厉害,已经没法解毒了。王巧呕吐更厉害,又不停地拉肚子,于是就死了。剩余的粥和王巧呕吐的东西还在,他媳妇还有什么好辩解的?”朱垣下令拿粥给狗吃,又让狗去吃王巧呕吐出来的东西,狗吃了都不死。朱垣把官吏召来仔细验看王巧的尸体,结果并没有中毒的症状,只是王巧的嘴巴闭得紧紧的打不开来。再看王巧的**,则已缩到肚子里去了。朱垣说:“这就明白了。”他对王巧妻子说:“死者嘴巴不张开来,你受的冤屈不能辩清楚。你能让他张开嘴,我就为你辩冤叫屈。”王巧妻子哭着上前,跪在地上将王巧嘴巴打开。周围观看的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官吏拿着银针伸进死者喉咙,并没有发现中毒的症状。官吏把银针给大家看,大家都说:“看来不是中毒死的。”朱垣问王巧妻子:“昨晚王巧和你同过房吗?”王巧妻子答道:“一晚上同房三次。早上起来喝了三大碗水,过了不久又喝粥,一会儿就死了。”朱垣叹息了好久,对王翁说:“你儿子是死于同房过度,一早起来又喝了凉水。你却要说你媳妇毒死自己丈夫吗?”王翁立刻跪拜请罪。朱垣又对众邻居说:“你们说王巧媳妇害死了王巧,不知道就是你们用冷水凉药一起害死了王巧。”众邻居都诚惶诚恐,不停地谢罪认错。朱垣还对王巧妻子说:“妻子杀了丈夫,按法律要凌迟处死。今天你昭雪申冤,总算又活过来了。”王巧妻子哭着谢恩不止。后来她竟一生守节,直到去世。
县里旧案中有个案子是一人用鸟枪打野鸭,结果枪火从后面出来,将另一人胸部打了个洞死掉了,官府判他抵命。朱垣为他争辩道:“这绝对没有处死的道理。”上司一再驳他:“死得这么惨,你还要故意为他开脱?”朱垣说道:“律文中过失杀人一条说:过失杀人是指‘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到,脑子里也想不到’时杀了人,这正是说贪射禽兽时发生的事。知县不能枉法断案。”结果果然像朱垣所引的律文那样断了案。
先前,县里衙役因事抓了人,后来被抓的人死了,就把他送回家后立即入殓下葬了,不久家属状告衙役杀了他,这案子辗转三十年也没解决。上司发文要朱垣检验死者骸骨,骸骨在浅土层一口破败的柳木棺材中,验尸的仵作怀疑年代久远没法检验。朱垣下令在地上挖个坑,架上木头,把棺材抬来放在上面,去掉棺材四面围板和旁边的土,只见他慢慢把土剥去,把头和脚放正,用席子盖上,然后将醋倒进坑里,将醋倒进去,一会儿骸骨就像在锅里蒸一样。仵作验看完毕后报告:“脑骨上有紫血,伤口有一寸左右。”观看的人都高兴地说查清了实情,朱垣仔细查看后说:“这伤口紫血是可以擦掉的。”大家说:“伤了三十年,血迹渗进骨头里,怎么能擦掉呢?”朱垣叫衙役用水刷洗,骨头洗得干干净净,没一点污迹,案子自然息讼撤诉了。有人说:“《洗冤录》上没有这办法,大人怎么辨别出来的?”朱垣说道:“如果是打伤的,紫色应该中间色浓而外面色浅,就像日晕一样一点点淡下来,但这恰恰相反。这只是血的污迹而已。”众人听了大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