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逐流丐
【原文】
余初至湖南,今广信太守张公朝乐方保举知府,在省候咨,谒访时政。公言永州壤接广西,流丐颇不易治。余请其治之之法,公言前令武陵时,下乡相验,适丐匪群集,役少不能捕。谕之去,则哗然乞赏路费,几不可制。见道旁有桑园可容百余人,令皆进园,候点名登簿,按名给赏。群丐人,则令干役当其户,逐一唱名放出。择其壮者,令随至县城领赏。至则分别究逐,皆散去。此公之急智也,不可以再。
余至宁远受篆之次日,民人王胜字等缚四恶丐来,控其引类滋扰,立惩以法。即有老役堂回:流丐横行,是目下民间大累。诘其故,则上年邻邑歉收,扶老挈幼而来,什伍成群,遍于各里。访之信然。以其捕之不能捕,逐之不可逐,是以愈来愈众,然乡民莫敢谁何,缓之急之,皆恐酿事。咨询僚属,均无良策。
会初莅任,例应点卯,知三十六里各有专役催粮。乃刷印小票数百番给役,分发各里,耆民协保捕逐,使人人有捕丐之责,处处有责捕之人,流丐无地可容。而王胜字所获之丐,仍荷重枷示儆。丐之尤者,曰老猴,广西人,绰号飞天蜈蚣,妻号飞天夜叉。年仅五十,有拳勇,寄居县境岩穴中十六七年,党翼六七十人,分路强乞,轮日供膳。老猴夫妇,食有余资,贫民转向借贷。或忤其党,则挺身行凶,莫敢谁何。余访得之,与驻防姚君约,令里人设法同捕,伺其醉归,掩击缚之。严刑拷讯,尽得匪党姓名。羁老猴于狱,分头缉捕。其妻闻风夜遁,党各星散。不半月,邑中无丐。百姓感余去害之速,踊跃输将欠赋,旧习不惩而革。
《学治臆说》
【译文】
我刚到湖南时,现在的广信知府张朝乐正被保举担任知府,在省城等候考察,我就去请教政务。张公说:“永州与广西接壤,流丐很不容易治理。”我讨教他自己治理的方法,张公说:“以前担任武陵县令时,下乡检查,恰好碰到丐匪成群,差役人数少而无法捕捉。我命令他们离去,他们就一片哗然,请赏路费,几乎没法控制。我看到路边有桑园,可以容纳一百多人,就命令乞丐们进园等候点名登记,按名给赏。等到群丐进了桑园,我就命干练的差役守住园门,将乞丐一个个地唱名放出。挑选其中强壮的,叫他们跟随到县城领赏。一到县城,则分别查办驱逐。于是群丐都散去了。”这是张公情急之中想出的办法,不能再用了。
我到宁远上任的第二天,有百姓王胜字等捆绑着四个恶丐,前来控告他们纠集同伙滋事骚扰,我立即将他们法办。当堂就有一个老差役回禀说,流丐横行,是眼下民间的一大祸患。我问其中原因,他说,去年邻县歉收,乞丐扶老携幼而来,五人十人一群,遍布各里。我经过查访,证实了这个情况。因为不能逮捕,又不能驱逐,导致流丐越来越多,乡民对他们却无可奈何,过缓过急,恐怕都要酿出事端。我问了属下,也都没有办法。
还好,由于我刚刚上任,按照惯例应该点衙役的名,由此我知道了三十六个里都有专门的差役催缴粮赋。于是我命人印刷了几百张小票,让这些差役分发到各里,命当地百姓协作捕捉或驱逐乞丐,以使每个人都有抓捕流丐的责任,每个地方都有督责抓捕流丐的人,流丐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对王胜字所捕获的乞丐,则戴上重枷,以儆效尤。乞丐里有一个突出的例子:有个乞丐叫老猴,广西人,绰号飞天蜈蚣,妻子绰号飞天夜叉。他五十岁,善于用拳,寄居本县山洞内十六七年,党羽有六七十人,分路强行乞讨,每天轮流供应他伙食。老猴夫妻吃用还有剩余,贫民们反而向他们借贷。如果有谁惹恼他的党徒,老猴就挺身行凶,谁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我了解了这个情况后,与驻防在当地的姚君一起,命令乡里的人一起设法捕捉,等他酒醉,突然袭击,将他捆绑。经过严刑拷打,我全部掌握了他党羽的姓名。于是我把老猴关押在狱中,命手下分头追捕。他的妻子听到消息,连夜逃走,党羽作鸟兽散。不到半个月,县里就没有乞丐了。百姓感念我这么快就除了害,踊跃缴纳赋税。拖欠的赋税、旧习不用惩治就革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