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观离京之后,她心恢意懒,无心歌舞,“鬓云偏、笼松未整,风钗斜坠。宿酒残妆无意绪,春恨春愁似水”。自叹道:“谁共说,厌厌情昧?”在夏初的天气里,她常从午睡中惊醒,面对满院的梧桐清荫,回忆自己过去的“春空梨花梦”,思念着理解、支持她的知己,心中暗记着他们被贬出京的日期,以致“幽恨积,黛眉翠”,“流苏腰肢瘦”(《方是闲居士小稿》卷下)。在对元祜党人不断重处,动辄株连师友的恶劣局势下,一般的人都或离或躲,惟恐沾上一点党人的霉气,而李师师却用懈怠歌舞、以在思情中思人的方式,惦念、关注着党人的命运,表示对时局的不满。作为汴京歌唱界的行首,不能说在青楼和部分士大夫中没有影响。或许正是这样,时人才说她“有大丈夫侠气”,并赠与“飞将军”的称号(《汴都平康纪》、《宫闺小名录》)。
李师师这种忧伤状况直到周邦彦的再度出现和政治局势的好转才有所改变。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周邦彦被召回京师任国子主簿,以后迁秘书省正字。这个“京华倦客”见李师师“清润玉箫闲久”,秀眉长皱,“日日依栏愁”,便劝她振作精神,“莫将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但是当师师把他引为知己,欲许身于他以结长好时,他又连连躲闪,惟恐沾上贱妓的晦气(《耆旧续闻》)。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二十五岁的哲宗病死,无子,异母弟赵佶在向太后及枢密院事曾布的支持下被拥立为帝,是为徽宗。徽宗继位初期,面对统治阶级内部的纠纷,企图调和新旧两党的矛盾,解除党禁,两党旧人均予起用。但局势的好转并未使李师师的幻想得以实现。因为这年,五十二岁的秦观在从雷州来京的途中病死。晁冲之则屡召不仕。于是,李师师重新回到瓦子勾栏之中。
四、皇帝驾幸
政和、宣和年间(公元1111—1125年),李师师的小唱不仅士大夫喜爱,而且受到汴京平民的普遍欢迎。每当她一演出,不论风雨暑寒,观看的人从不见减少(《东京梦华录》卷五)。就在这时,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狎客突然闯进了她的生活,使她的风流艳事一夜间便成为历史的传奇。这就是当时的皇帝宋徽宗。
宋徽宗是历史上有名的亡国之君。他即位之后,调和了一阵新旧两党的矛盾,不见成功。次年,倾向旧党的向太后一死,他便立即打起了“惟新是图”,“以绍复为志”(《宋大诏令集》卷二、卷六四)的旗帜,改元崇宁,将反对他的人统统列入“奸党”,加以诛贬。他先后任用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面力、李彦等人,借神宗新法之名残酷地剥削人民,被时人痛恨地称为“六贼”。六贼将搜刮来的财物集于京师,让徽宗观视,说:“天下太平,百业兴旺”。特别是宰相蔡京父子,成天进言,这个说:“陛下当享天下之奉”。那个讲:“人主当以四海为家,太平为娱。岁月能几何?岂可徒自劳苦?”(《续宋编年通鉴》卷十六)宋徽宗本是一个“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宋史?徽宗纪》)的人,此说正合他的心意。于是便委政于蔡京一伙,理直气壮地过起了“丰享豫大”的骄奢**逸生活。他大兴土木,先后修建了华阳宫、延福宫、“艮岳”等巨型宫殿,派朱勔等人在江南设局,收集奇花异草、珍禽怪石。用十只船为一纲,连续不断地运往汴京。这类东西仅艮岳内就数以万计(《东都事略?华阳宫附》)。他突破后宫一百二十妾的周制,不仅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宋会要辑稿》后妃四之一至二),“更有三千粉黛,八百烟娇”(《宣和遗事》卷上)。君王如此,“六贼”更甚。其中,继蔡京之后的宰相王黼,卧室中金玉为屏,翠绮为帐,他睡觉的大床周围以小床数十环绕,上躺大群娇妻美妾供其**乐。一到他与其中之一**,其余便在一旁助威,他称此为“拥帐”(《清波别志》卷下)。如此昏君佞臣,又怎能治国安民呢?因而,在徽宗统治时期,灾害频繁,赋税苛重,人民终岁勤劳“求一日饱食不得”(《青溪寇轨》附《容斋逸史》),方腊、宋江等农民起义接连不断,北宋王朝进入危亡时期。
宋徽宗虽然治国无方,却也算个风流才子。他的画,存世的有《芙蓉锦鸡》、《池塘秋晚》,是公认的珍品。他的字,初学黄庭坚,后又受薛穆的影响,形成别具一格的“瘦金体”。他的诗词,尽管在脂粉气中透露着几分苍白,却也不乏名篇佳作。他的足球(时称“蹴鞠”)术虽不怎么样,倒也能充当一阵“球头”(主攻手)。除上述爱好外,宋徽宗还特别喜欢寻花问柳。他为端王时,就常和妓女们鬼混,有时还将自己填的曲子交给她们演唱。
李师师小唱数首,外貌出众,宋徽宗早有所耳闻。只是碍于嫖妓之事,家法不容,先王无例,未敢轻举妄动。一日,他厌腻了宫中娱乐、官宅私墅,又想起了这号称“白牡丹”、“飞将军”的李师师。童贯等人猜出了宋徽宗的心思,便怂恿他化装换名,作一尝试。于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宋徽宗脱下衮龙黄袍,穿上唐巾道服,红带乌靴,扮成一个书生模样。童贯等人装成仆人,乘一顶轻便小轿,悄悄来到金钱巷。这金钱巷乃是青楼集中之地,起眼可见桃腮杏脸粉颈稣胸的妓女,侧耳便听吆五喝六、喧呼嘻笑的**声,确实给宋徽宗一种异样的刺激。巷中那粉墙碧瓦、朱门兽环的宅院,便是李师师的青楼。徽宗一行到来之前。早有贴身宦官打点银钱,通过李宅对门茶房的周秀告知了李师师,说有殿试秀才赵乙欲与娘子雅饮几杯。殿试秀才,是即将取得进士资格的文人,学识、前途都不可估量。在文人吹捧中青云而上的李师师,自然不会拒绝。一接到门口丫头的通报,李师师立即请徽宗等人客厅相见。双方一打量,宋徽宗顿时被李师师那种梨花带雨的风韵、令人心颤的冷艳所惊呆。李师师见徽宗仪表堂堂,风流倜傥,谈吐雅趣,心中也先有了几分快意。客套一番后,便带着徽宗穿回廊,过深院,来到住所。他们落座的是师师的琴室。这里,一侧放置朱漆雕花桌椅,桌上有水果时鲜;另一侧放古琴一张;四壁挂山水名画,几根翎羽点缀其问。打起油绿窗帘,便可见修竹湖山之景,十分幽雅。管理事务的李姥安排好酒宴,李师师便照旧问起徽宗尊姓大名,仙乡近职。宋徽宗兴奋之下,口吐真言,一下道出实情。他这一说不打紧,却吓坏了李姥和李师师,古来再贪色荒**之君,哪有光天化日逛妓院的?诈称天子,非同小可,不仅自身头颅落地,知情不举的人也有灭门之灾。二人眼神暗换,留下李师师继续瞎扯,李姥急忙出告左右厢捉杀使和汴京内外缉察皇城使。二使急点兵马,团团围住李宅。宋徽宗和李师师正说话间,猛听外面刀剑之声四起,忙派随从察看。这二使认得号称“媪相”的宦官童贯,急忙告罪退兵。李师师等人方知“秀才”所道实真,吓得魂不附体,倒身在地,不断叩头。徽宗一来自感唐突,二来雅兴未尽,也不便怪罪她们。
一场虚惊之后,侍女再备佳肴美酒,双双落座,重新开宴。酒过数巡,师师执板唱,合乐漫舞。宋徽宗几杯美酒进肚,龙颜大悦。他把盏看师师,果然名不虚传:面似春桃,口若朱蕊,眸如秋水,脉脉传情,指若柔荑,腰比杨枝,足似金莲,翩翩踏乐,虽是素妆淡抹,亦有袅娜娇态,令君顿生无限爱怜。把宋徽宗看得热血沸腾,神魂颠倒。一阵轻歌漫舞之后,带着醉意,拥了师师向寝室走去,吹灭了红烛……这一夜,“下贱无比”的妓女与“至高无尚”的天子,便在青楼融为一体了。直到漏尽更残,宦官一再催促早朝,宋徽宗方才起身。临走时,还特地留随身携带的龙凤丝帕为定情之物。真是:“翠华深夜访娇娆,恰值银河驾鹊桥。离别漫添牛女恨,君恩有约在鲛绡”(史梦兰《全史官词》)。此事后来传出,有人填词《南乡子》云: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类仙。暗想圣情浑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怜。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到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绡当宿钱。
——(《宣和遗事》卷上)
这以后,李师师接受了宋徽宗赐给的价值万贯的财物,其中包括国宝“蛇跗琴”。据说宋徽宗还来过几次金钱巷。有一次,恰好周邦彦也在这里,听说徽宗驾到,慌忙藏于李师师的床下。宋徽宗拿出刚从江南快马送到的新橙,和李师师边吃边调情。这一切言行都被周邦彦收入眼耳,为此充满醋意地写下新词《少年游》:
并刀如剪,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帐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家宿?严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后来,李师师唱这首词时,为徽宗所知,以“课税不登”为名,免了周开封府税监一官,发配边疆。出行之日,李师师赶去相送,更初方归。徽宗见师师愁眉泪眼,憔悴可怜,又得知周邦彦有新词《兰陵王》甚佳,复召为大晟府乐正(《贵耳集》卷下)。两个狎客争风吃醋,至尊的皇帝居然没有斗赢擅词的文人。对于这段记载,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吕惠鹃《中国历代名作家评传》等书大加驳斥,而新近出版的《李师师传奇》作者周加楞在《后记》中却认为属实。这里姑且存疑。不过,宋徽宗嫖李师师之事倒是可信的,当时的笔记小说多有记载。官吏曹辅曾上奏指责道:“陛下厌居法官。时乘小舆,出入廛陌之中,郊垌之外,极乐而后返。”(《宋史?曹辅传》),也委婉地披露了这一事实。
李师师自接待了宋徽宗之后,名声顿扬天下,门第也一下峻严起来了。偶尔见个把名人,客退后,则焚香啜茗,潇然自如,一般的人根本见不到面(《汴都平康记》)。连前面说过的晁冲之,这时来京师,也只能在一旁写诗作文,迫感往事(《墨庄漫录》卷八)。相传,梁山泊聚义的首领宋江,曾来找过李师师,并题下《念奴娇》一词: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火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
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皎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瓮天脞语》)
宋江希望通过李师师与宋徽宗的关系,打通门路归顺宋廷。此事是否属实,不得而知。不过,通过与嫖客熟悉的妓女来打通某一关节的事,在宋代倒是屡见不鲜的。
金钱巷一夜,宋徽宗堕人情网。他不满足于同李师师偷偷摸摸的关系,同时为了避免嫖客间的纠纷。不久就把李师师接进了宫中。为此,遭到不少人的激烈反对。一日,妃嫔们同徽宗最宠信的道士林灵素串通一气,以有“妖气”为名,装神弄鬼。乘李师师路过便殿之时,林取御炉旁的掏火铁棍追击,说:此是无尾狐狸。欲置李师师于死地。徽宗“笑而不从”(《睽车志》卷一)。后来,干脆封李师师为“瀛国夫人”(又有说封为李明妃,见《宣和遗事》卷下)。宋人朱希真诗:“解唱阳关别调声,前朝惟有李夫人”,即指她(《浩然斋雅谈》卷下)。看来,李师师确实使宋徽宗发了一阵情狂。建炎年间(公元1127—1130年),他被金人关在五国城(黑龙江依兰)时,还专门为李师师写了一本小传哩(《贵耳录》)!
五、芳踪难寻
妓女接待皇帝,并受金封爵,李师师可算得上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人,但这种好景不长。正当宋王朝腐败不堪之时,北边女真族的金国兴起,他们攻占了邻近的辽国之后,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借口宋朝破坏灭辽协议,分兵两路南侵。西路军以粘罕为帅由大同直驱太原;东路军在斡离不带领下,由平州紧逼汴京,马蹄鼙鼓,惊破了天子的风流梦;刀光剑影,扰乱了皇帝的恋妓情。一味追求享乐腐化的宋徽宗哪能应付此种局面!这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他装病跌倒,“苏醒”后伸左手写了:“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把应付内乱外侵的重任推给了儿子赵恒,即宋钦宗。自己抛开李师师,带着亲信逃往了京口(今江苏镇江)。
第二年正月初三,金兵渡过黄河,包围了开封。开封军民在兵部侍郎李纲的主持下进行了英勇的抗争。据说,这时李师师献出了自己的家资,以助饷抗金,并乞求到汴京城外的慈云观为道姑。由于开封军民的奋战,金人几次撤兵,但宋徽宗一意推行投降路线,派人向金求和。金人提出了交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百万匹,牛马各万匹及割地纳贡等条件。为满足金人的欲望,宋钦宗派人分井巷搜刮市民的财钱,连妇女头上的钗钏也不放过。李师师及其他艺伎的全部家产被没收(《三朝北盟会编》卷三十,靖康元年),从此一贫如洗。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上旬,宋政府终因交不足贡物而被金人扣压了钦宗,三月初七立汉奸张邦昌为伪楚王。三月二十七和四月初一日,金兵分两路,虏徽、钦二宗及后宫妃嫔、皇亲贵戚数千人北去,北宋遂告灭亡(《续通鉴记事本末》卷一四九)。
金兵在灭宋过程中,对汴京人民大肆抢掠,获金银财货不计其数,并责成开封府令牙婆、媒人追寻战乱中散失的妓女、宫人及贵族地主的妻妾女子,闹得鸡飞狗跳,“哭泣之声遍于闾巷”(《靖康朝野佥言》)。李师师的下落也不可确知了。关于这一点,目前主要有两种说法:
其一,殉节说。有一本《李师师外传》载:金人早闻李师师才貌双绝,攻破汴京后,“必欲生得之”,搜索数日不见踪影。最后,张邦昌费尽周折找到,把她献给了金帅。李师师在金营慷慨陈词,痛骂汉奸,说“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而你们,得朝廷高官厚禄,却处处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天又像鹰犬一样效忠金贼,何面目为人?说完,取下头上金簪自刺其喉,吞金而死。对此,清代有人相信,并赞扬她“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读书敏求记》)。近代徐宝山作《李师师考》,也深信无疑,说李师师“实在是青楼中的翘楚,巾帼的须眉”,要把她的事迹“发扬光大之(《妇女杂志》十二卷八号)。但大多数学者表示怀疑,认为此书系后人为讽谕当世而妄作。鲁迅在搜集整理古籍时,把它编入了《唐宋传奇集》,定为南宋人所作。而著名宋史专家邓广铭先生则认为:“是明末人妄作,不足为信”。
其二,南渡说。此说诸书记载接近一致,也为学术界许多人接受,被编入《中国历史大辞典?宋史卷》中。但南渡到什么地方与南渡后何以为生,尚无定论。宋人佚名的《宣和遗事》卷下说,徽宗禅位之前,下诏罪已,追咎逢迎谀佞之失,将李师师废为庶人。靖康之难后,李师师两手空空,无家可归,随逃难的人流落到“湖、湘间”。刘子晕的《汴京纪事》诗有:“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衫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宋人张邦基《汴都平康记》和《墨庄漫录》则讲,自靖康中李师师、赵元奴和筑球袁淘、吹笛武震等人被没收家财之后,便到了杭州一带,重操旧业,过着流浪伎人的生活。士大夫们还慕名相邀去听她的小唱,见其已是衰老憔悴,不复往日风姿了。《南宋杂事诗》厉鹗诗亦云:“筑球吹笛其流离,中瓦勾栏又此时。
檀板一声双泪落,无人知是李师师。”对照《三朝北盟会编》的记载,似乎此说较接近事实。
然而,上述多出于稗官野史,小说传奇。“雪泥鸿爪,李师师兹在谁家?”(《板桥杂记?序》)莫说祸变惨烈之际,就是在“太平盛世”,风尘女子一旦情淡色衰,又有谁愿顾及呢!君不见“色冠都邑”的秦妙观,晚年亦沦为乞丐吗?(《玉照新志》卷三)当封建地主阶级需要点缀歌舞升平的景象,满足其奢侈、腐化的欲望时,她们竭力刺激妓女的发展,让她们在自己尽情凌辱、**之下争芳斗艳,大显风流。一旦青春耗尽,他们又毫不留情地把这些凋谢的“花朵”彻底抛弃,然后再换上另一批。李师师只不过是所有妓女命运的一个缩影罢了。李师师,注定是地主阶级的可怜的牺牲品,她的芳踪难觅了。文人学士们不再记得她为其创作激发的灵感,风流公子们仅津津乐道地谈论她的传奇韵事,惟有公正的历史记下了她为文学兴盛作了“弹泪唱新词”的艰辛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