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让大杨妃主持后宫?”褚遂良试探着问道。
“她德性倒是不错,然而才器远不及长孙皇后,说话没有分量,威望一时还树不起来。”
不久,魏征再次上疏,说:“陛下从善如流,闻过必改,似乎不如从前,斥责与惩罚却逐渐增加,动怒发火也相当厉害。古人所谓贵不期骄,富不期侈,并不是空话。当年隋朝府库仓廪的充实与户口兵甲的强盛,今日如何比得上!然而自恃富强却不惜民养民,致令国破家亡。要照见自己的形象,莫如面对一盆平静如镜的水。借鉴失败莫如回顾前朝的灭亡。伏愿陛下把隋亡当做镜子,抛弃奢侈,立意节约,亲近忠良,疏远奸佞,以现在的平安无事,继续施行勤勉节俭,才能达到尽善尽美,直至无以复加的地步。取得天下诚属困难,而守成则较为容易。陛下能够取得较难的一步,难道不能保全比较容易的吗?”
进入秋季,天降暴雨,谷水、洛水泛滥,冲垮堤防,淹没了洛阳城,毁坏了官府、寺庙与百姓的住房,淹死六千多人。在此同时,李世民又收到了魏征的奏折。他打开奏折,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想了想,目光又找到了其中的一段:“陛下对待君子虽然尊重,但感情疏远。对待小人虽然轻视,却感情亲密。疏远,下情不能上达;亲密,话便能说清楚。”
李世民知道魏征从来无私无畏,对事不对人,不避亲贵,直言进谏,其见识与胆略实在可敬可叹。贞观十一年,魏征又连续上呈四疏,从比喻人手,通过成败得失的对比推断,归结到“可畏惟人”,指出争取人心的重要。这样反复开导,四疏讲出“十思”的具体内容,阐明“十思”的实践意义,不但写得语重心长,而且文辞剀切典雅。李世民反复看了又看,亲手书写敕文,褒奖魏征道:“从前晋武帝平定东吴以后,志骄意满,松懈怠慢。何曾高居宰相的职位,不能直言规谏,反而私下里说与子孙们听,自诩有先见之明。此乃不忠之中最大的不忠。看到你的《十思疏》,朕才明了自己的过失。应该放置案头,以资警惕。”
冬天到来,进入了最好的狩猎季节,李世民前往洛阳西面的皇家林苑打猎。一群野猪突然冲出树林,李世民连射四箭,射死四头,另一头野猪迎面扑来,几乎撞上了李世民的马镫。危急中,唐俭冒险跳下马背,空手与野猪展开搏斗。李世民急中生智,拔出佩刀刺向野猪,把野猪杀死了。唐俭满头大汗,气喘咻咻。李世民很兴奋,回头得意地笑了笑:
“天策长史难道没有看见过天策上将杀敌的英姿?遇到一头疯狂的野猪,大可不必吓成恐慌模样!”
“皇上圣武神威,微臣当然见得多,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汉高祖从马上得天下,却不以马上治天下。皇上以武功扫平四方,怎么只求在一头野兽身上再显昔日的雄风?”
君臣回想起当年在晋阳交游,以及共倡义举的情景,往事像席卷的波澜,刹那间涌满了胸膛。李世民愉快地耸了耸肩膀:“岁月如梭。你我两个二公子曾经在晋阳、并州大出风头,现在都过了不惑之年。你依旧风度翩翩,潇潇洒洒地过日子,而我却处处受约束,一举一动都不敢越轨,再也轻松不起来了。”言语中隐隐透露出一种伤感和压抑的情调。
“皇上那时候比臣谙事得多,”唐俭说,“总想干出一番改天换地的伟业。以后终于登上九五之尊,日理万机,造福万民,开创了空前的贞观之治,万世不朽。实现理想,体现人生的价值,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唐二公子大有长进啊!说话滴水不漏,进谏比魏征高明,不像他那样直来直去,你可是讲得委婉动情,听起来顺心悦耳。”
李世民在皇家林苑就地停留下来,摆酒设宴,燃起一堆堆篝火,跟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一起品尝野猪肉。野味野菜纷纷摆上食案,恍如野炊似的,免除了礼仪,也免除了音乐。众人兴高采烈地玩着“投壶”的游戏,即把箭投向壶里,以投中多少决胜负。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一时坐着,一时站起,喧哗笑闹,非常放松,非常欢快。马周本来戒了酒,今天却破戒大吃大喝起来。他双手抱起酒壶,探着身子,仰起脖子猛喝,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连续响声,酒从两边嘴角流出来,喝了个痛快。李世民也有了几分醉意,满头冒汗,瞅着马周苍然发红的面庞,见他还在那里狂饮,狼吞虎咽,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马周,你是不是要把近些年少喝的酒一次补足?”
“好,你尽管拿出狂劲来喝个够,咱们君臣共享快乐。”
“要是再加上下文,君臣与民同乐,那可就更好了,贞观之治就可以保持下去,发扬光大。”
“马周不豪爽,有话不肯说出来,吞吞吐吐的。”唐俭醉得舌头像裹着棉花,话在嘴里打滚。
“酒筵上说多了,怕扫众人的兴。”
“不必顾三顾四,”李世民打了个饱嗝,“边吃边说,畅所欲言。”
“夏商周三代及西汉,寿命长的达八百年,短的也有四百年。而汉以后的朝代,寿命长的六十年,短的才二十年。前者用恩德凝聚人心,后者却对百姓拼命榨取,所以根基不稳。要想长治久安,就要爱民,惜民,养民。大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便是榜样。目前全国户口还不到隋朝的三分之一,而劳役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服劳役往往是兄归弟去,沿途相继,疲于奔命。”
李世民疑惑地望着马周:“朕早就下了加恩诏,难道没有贯彻实行?”
“圣旨固然下达了,命地方官减少征调。可是营缮的事无休无止,老百姓怎么能得到体憩?以至空有皇恩浩**的文书,却没有皇恩浩**的事实。”
“百姓无事容易产生消极自满心理,役使他们劳作能促使其听任差遣,勤奋创业。”
魏征放下筷子,上前奏道:“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百姓安逸而导致败亡,生活劳苦反而安定的。陛下的话,恐怕不是兴国安邦的至理名言。”
李世民点了点头。马周接着魏征的话题往下说:“从前,汉文帝和汉景帝谦恭俭省以养百姓,汉武帝继承丰富的遗产,即使穷奢极欲,也不至于天下大乱。假设汉高祖之后,即传位武帝,汉朝就不可能那么长久了。”
“贞观初年,庄稼歉收闹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而老百姓毫无怨言。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换粟十来斛,老百姓却怨声载道。是什么原因?”
“那时候陛下忧国忧民,可是现在变了,不再怜惜百姓,不断修建宫殿,不操持国家急务。节俭可以使百姓休养生息,陛下曾经亲身实践。今日再那么做,想必不太难。谋划长治久安之计,不必远追上古,只要能恢复贞观初年的气象,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你们说,开创基业和保持成果,到底哪一项艰难?”
房玄龄捻着吊在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说:“天下大乱之时,群雄并起,要一一搏斗,使他们臣服,开创大业要难得多。”
魏征眼珠子转了转,站起身来:“自古以来,帝王创业,没有不历经艰难的,后来往往从安于享乐中失去了社稷。看来保持成果要难得多。”
“玄龄与我共同打下江山,百死一生,所以更体会到创业的艰难。魏征与我共同治理天下,常常担心因富贵而导致骄奢,在怠慢忽略中发生祸乱,所以说守成更难。然而,创业的艰难已成为往事,守成的艰难正应当跟众卿一起谨慎对待。”
“陛下的一番心思和言语,真是全国百姓的福气!”
欢呼声此起彼伏,把野炊推上了**。
在一片颂扬声中,李世民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神态。他很欣幸自己的文治武功和所取得的成就,忍不住那踌躇满志的微笑浮上眉梢,好像站在高山的顶峰,一切人都趴到了他的脚下。威加四外、万国来朝、仓禀日积和土地日广的业绩,把他陶醉了。功成而德衰,由此开始滑坡,骄傲情绪滋长,生活走向腐化。魏徼等大臣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谏,仅仅起到了减缓蜕化和下滑的速度而已。这时候,李世民听说故荆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武媚,年方十四岁,却已貌美如花,便召入后宫,册封为才人。先后奉诏进宫的还有旷世才女徐惠等。李世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决计启程返回京都长安,去见见那些奇异女子。